“连峙？”连朝栖立刻俯身，压低声音，“醒了吗？别动，我在。”

连峙喉结滚了滚，先是皱了皱眉，像在辨认方向，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他想抬手，又本能地顿住，视线下移到自己散开的长发，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潮红：“……头，没事。”

“对不起。”连朝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发紧，“我不知道会这么疼，我……拉重了。医生说暂时别碰你的头发，我都记住了。刚才挂了点滴，你再躺会儿。”

连峙盯了他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些，轻声道：“不怪你。你不知道。”他顿了顿，又像怕他自责，补了一句，“现在不疼了。”

连朝栖忙递上温水，杯壁捂得暖暖的：“先润润喉。”他学着研究员的说法，小心翼翼地用指背把几缕发丝往外拨开，动作慢得像走钢丝。“以后……要是必须碰，你教我怎么做。我照做。”

“好。”连峙点头，嗓音还低哑。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加湿器吐出的暖雾轻擦过发尾，潮意把刺痒压了下去。连朝栖这才想起正事：“温达安帮我请了假。今天你就安心休息，我不走。”

连峙侧过脸看他，眼神安定下来：“你在就好。”

“我一直在。”连朝栖说。他起身去把窗帘拉了半寸缝，室外的光只漏进来一条，屋内仍是柔和的昏黄。他又把研究员留下的小喷雾拿来，先在自己腕内测试，确认不刺激后才举在空中，让极细的水雾从高处落下，“这样行吗？不会太凉？”

“很好。”连峙闭了闭眼，像是真舒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食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过来。”

连朝栖俯下去。连峙没有碰他的头，只用掌心贴了贴他的侧脸，试温似的：“你也热。以后别再熬夜喝酒了。”

“……知道。”连朝栖被说得有点心虚，又忍不住笑，“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连峙也弯了弯眼：“一起听。”

“跟我客气什么。”连朝栖把水杯放回床头，犹豫两秒，还是把那句绕在心头的话说了出来，“以后……如果你不舒服，或者我做得不对，你直接说，别忍。”

“嗯。”连峙应得很轻，像是在水里点头。他想了想，又认真加了一句：“我会说的。你也一样。”

连朝栖看了看他垂到腰侧的长发，仍有些不安：“在岸上会不会不舒服？要不要下水透口气？”

连峙沉默了一瞬，抬眼问：“你会陪着我吧？”

连朝栖点头：“当然。”

连峙这才笑开：“好。那我先跟闻嘉说今天不开店，预约的客人全额赔付。”

“赔钱？”连朝栖下意识一紧。

“安心。”连峙握了握他的手，“店里的账你别操心，”

嘴上答应好，连朝栖知道店里的盈利状况。盈利不多，亏损倒不少——每次都是连峙用眼泪珠和鲛绡填了窟窿。

他不愿店关门，只能选择性地闭上眼：再撑一阵，总会好起来的。

入海。

水面一掀即合，世界像被一层青玻璃扣住。连峙抱着他往深处游，速度快得像一道滑落的银影。

海水到了深处居然意外地温暖了起来，像是穿过了看不见的温流，周遭的温度一寸寸升高。

他们掠过一片星空，无数微光的浮游生物在暗蓝里起落，鱼群穿行其间，像有人用细笔在海里撒下流萤。海草成拱，结成一座摇晃的穹顶，枝叶上挂着发光的虾蛄，像一串串小灯。海底的地势忽然低陷，裸露的岩脊呈环，中心是一道漩涡吐出温雾，轻轻拍打他们的脸。

连峙指了指前方的黑影。那是一处溶洞，洞口被绸缎似的海藻掩着。他带着连朝栖钻进去，水色逐渐由蓝转墨，再由墨转清——顶上竟悬着一团气钟，像被困住的透明铃铛。他们从水里破出，落在一块天然的岩台上。洞顶渗着光，壁上生满乳白的钟乳石，滴水声像极缓的鼓点。

岩台边停着一只巨蚌，合拢时比连朝栖还高。连峙抬手，蚌壳缓缓张开，里头的珠母呈云光流彩，好像把月亮捣碎铺在壳内。他扶着连朝栖坐稳，自己轻轻落在蚌口，垂发散在蚌沿，像一圈温顺的海草。

“歇一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