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萧封止伴着浓黑的夜出了宫。
街道上铺满了无数的静寂,在一段长时间的陪伴突如其来的终止消失时,萧封止的心底竟没生出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他没回靖玄司,而是转了个弯,上了将军府的瓦顶,看对面那处已然修建成型的公主府院。
这里要比宫中殿下住的地方大上不少,东西两院对称均匀,主院宽敞秀致,从银灰色的月光下看,是半隐进夜里的肃穆与沉稳。
根据礼制,当朝驸马,是要住进公主府的。但公主府,却选择修在了将军府的门前头。
不用猜都知道,这是康乐的主意。
在她眼里,只是嘴上对这身份多在意,可实际上还是处处为着自己着想。
前半夜,萧封止几乎是要在瓦片上躺睡着了,眼皮终将昏沉着合上时,他忽的听到头后方传来一阵嚓嚓的脚步声。
透过房檐边去看,才知是他师父。
孙神医年纪大了,眼睛时好时坏的,在夜里显得有些许的浑浊,还没悬月周边的那层光晕亮,想看清楚什么就得竭力地眯起眼来,即便如此,也只是透过身形来判断是谁。
萧封止二话不说,嗖的一下从瓦顶上跳了下来,没收着动静,径直跳到了他师父面前。
孙敬被这动静吓得猛然向后一撤,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就已经先行安下了心,对方就一个人,不论如何,也不可能是来害他的。
“师父还未歇下?”
萧封止很快开了口,还他老人家一个真正的心安。
孙敬轻‘啧’了声,不耐又向前靠近一步,眉头拧着,道:“我当然想早早歇下了,只是天色都这么晚了你也不回来,要是误了时辰,不合规矩”
主上和夫人都已早早离开了,眼下萧封止这小子到了成婚的时候,身边无人总归是不好的,虽说他这个师父也没教会他什么,但胜在年纪大,也算个长辈。
孙敬一副不情愿关心他婚事的样子,说完就侧身要回去,萧封止紧随着他一同向里走,才说:“新婚燕尔”
孙敬当即就停下来了,转脸古怪地看着他。
萧封止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看孙敬轻轻的摇摇头,沉思着又迈开脚,才听他叹了口气,说:“后继有人啊……后继有人”
跟在侧后方的萧封止怔了怔,几乎是下意识就知道他师父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张了张嘴,没回什么。
自三年前进京,他驳了圣上想要他住进将军府的好意,一直搁置着这偌大的府邸到现在,按照规矩,罪人府邸理应撤牌匾,但‘将军府’这三个字,圣上穷尽办法,完完整整保留了十四年。
直至……直至他心中摆明了要和殿下成婚的想法,这将军府才重新塞进了人,有了温度,只是依旧有些冷清,甚至比不上靖玄司没有哭喊声时的热闹。
鼻周绕着几分青草汁水的味道,前厅之前,两月前种下的树根部已然稳固了不少,才修理过的杂草让树根旁边的土看着像是翻过似的,又被水浸透,黑乎乎的一片。
他在黑暗里闲得无聊,于是就去描摹这里所出现的每一个东西的轮廓、外形,熟悉之后就向前走,再重复、反复,过了前半夜、后半夜,直到侧面忽地刺过来一束叫人眼中发痛的光,他才不得已的闭上,再睁开时,眼前盛满了各司其职的下人,队队成型,面面俱到。
他好不容易叫住一队避免不了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问:“谁派你们来的?”
下人们左右瞧上一眼的功夫,就已经有人替他们回了话——
“自然是我!”
鹿侃大摇大摆的进来,颇像这里的掌事似的,全权接手了这整个将军府的人,包括萧封止。
他乐不思蜀的日子结束了,自然是不太清楚他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即便鹿侃都有派了人去说,也全数被萧封止不在意的打发了回来。
“怎么?”看着萧封止那一脸不好不坏的冷淡神情,鹿侃收敛了些笑意,说:“我可是受了公主殿下的命令,这些人也是宫里派下来的,谁管你应不应”
萧封止:“……”
他嘴角平直地扯了一下,不想理鹿侃,又不能回靖玄司干正事,思忖着如何是好时,鹿侃又给他扔了个晴天霹雳。
“虽说是驸马,但你也不能什么都没有,我差人淘了不少稀罕东西,对了,用的是你的俸禄”
“婚嫁乃一生大事,圣上体恤你一时拮据,准允我先支了你三十年零七个月的俸禄。”
鹿侃面上带着温润的笑,理所应当似的,在萧封止投来异样非常的视线时也不曾撼动分毫,他端着一只手臂在腹前,看着满院子都是自己的手笔,满意至极,全然忽略某道一直盯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只顾着享受当下。
萧封止暗暗咬牙,这钱花在和殿下的婚事上,也算是用到了极致,只是……
“你莫不是忘了,你的俸禄,由我来发”
鹿侃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满脸的血色淡了几分,眼底因笑容而涌起的软肉也压了下去,在原地静了半晌的功夫,才含混着哼笑一声。
一时竟忘了这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