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叫岱夕。他只是余光瞥见,有个东方面孔的女孩站在灵魂教堂前抬头仰望,身边摆着一个行李箱。
白日里游人如织的卡塔琳娜街在夜色里十分冷清,一个人站在那里,反而让整个街道显得更加空旷。
中国人。弗朗西斯科迅速在心里作出判断。
他经常观察游客,各个国家各个种族的人,这种程度,他一眼就能分辨出。
他跟着抬眼看了看灵魂教堂,还是他熟悉的样子。他从小生长在波尔图,经常路过这个教堂,早就看惯了。他知道游客很爱来参观,不过在这个接近午夜的时刻前来观赏的他从没见过。弗朗西斯科觉得她有些奇怪,于是多看了她一眼。
第二眼,他却看到她仰着脸在笑,眼睛亮亮的,很高兴的样子。
月光落在她的黑发上,衬着蓝白色的彩绘,让他多看了一会儿。
接着,他看到她从兜里掏出一堆硬币,丁零当啷全投进了教堂的捐款箱里。当然,硬币落入木箱的声音是他想象出来的。紧接着,她拖起行李箱,朝他走来。
弗朗西斯科微微挺直身体。
可女孩很快不笑了,低着头拖着行李箱,与他们各行其道,并没有抬头看自己。
同伴开始聊一会儿买什么烟,弗朗西斯科很快就把她忘了,也忘了他转瞬即逝、在那一刻却非常强烈的疑惑:
为什么一个人会在半夜望着一座教堂,还看得那么高兴?
到了思念烟草店旁,那条灯光昏黄的小巷里,弗朗西斯科坐在台阶上,习以为常的对话掠过耳边:聊球、聊酒、聊游戏、聊女孩。
他不怎么参与聊天,平时却也不介意听听这些话题,不知为什么,今晚他却觉得这些都格外无趣。
一个男孩买来了烟,男生们都抽起烟来。
“弗朗,你请客,自己不抽啊?”
一根烟递到弗朗西斯科眼前。弗朗西斯科第一反应想摆手拒绝,终于还是接过点燃。烟雾中,他注意到巷口墙边,一个小个子的身影探出头来。
弗朗西斯科第一个注意到,却是塞缪尔第一个吃惊地问道:“加比,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知道呀,所以我是溜出来的。”
叫加比的小男孩长长的睫毛下长了一双又大又亮的棕色眼睛,显得天真又狡黠。他一下蹦出来,兴奋地问道:
“今天不去踢球吗?弗朗,你上次教我的颠球,我已经学会啦!”说完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像一只小鹦鹉。
“都几点了,早就结束了。”一个男孩无语回道。
“啊——”他声音起伏地表示失望,又窄又小的肩膀耷拉下来,“又结束啦,我怎么老是赶不上。”
“是啊,你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呢。”米格尔无不讥讽地说道。
“什么,什么好戏?”加比一下子急起来,“我要听!塞缪尔,你讲给我听,你快讲!”
塞缪尔被加比使劲晃着肩膀,只好把有人无端抢自己书,被弗朗西斯科整治了一顿的故事讲了一遍。男孩们虽然亲眼所见,当故事再听一遍又是不一样的趣味。
听到最后弗朗西斯科没理拉偏架的老板、招呼大家离开,加比心潮澎湃,两眼放光,崇拜又向往地望着一边的弗朗西斯科。后者显然没听他们说话,他手中夹着香烟,任烟灰生长,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加比可看不出来,他情不自禁地叫道:“我就知道!果然弗朗是最厉害的!”
“别瞎嚷嚷,吵死了,口香糖。”米格尔烦躁地喝止道。
“口香糖”是米格尔给加比取的外号,嘲笑他个头小又黏人,然而实际上也没有说错。刚上中学的加比还完全是个小男孩的模样,在一群十七八岁、个子已经拔高的男孩中显得格格不入。大部分人没把他当回事,只当他是个跟屁虫。
他话很多,经常缠着人聊天,男孩们都嫌跟他没话说,不愿理他。加比碰了几鼻子灰,也学乖了,不再找那些会欺负他的人。这时,加比蹭到弗朗西斯科身边,期待地问:
“弗朗,可不可以教我打台球呀,求你了。”
总是兴趣缺缺的弗朗西斯科对加比的要求却没有丝毫不耐,笑着说:“可以啊。反正这家店也去不了了,下次找个咖啡馆打台球,这样你也能进。”
“哇噻!弗朗西斯科万岁!”加比开心极了,抬起双臂欢呼。
弗朗西斯科看他这么天真的模样,闹着玩把他从地上举了起来,加比在半空中又激动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哇哇喊着放我下来。
“弗朗西斯科,别太得意忘形了。”米格尔忽然说,他眯了眯眼睛,“别以为你总是能赢。”
“你想说什么?”弗朗西斯科把加比放下来,看向米格尔,微微偏头,问道。
“别人也许看不出,可我看得出来。那个留背头的傻瓜没选最难的球洞,才给你打进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进水,还是看不出哪个最难。总之算你走运,可你运气再好也有用光的时候。”米格尔吸一口烟,顿了顿道,“再说,充其量也只是台球,敢不敢下次比足球?”
弗朗西斯科笑了一声,耸耸肩道:“你想玩什么都可以,我不介意。”
一旁的加比听了半天没听懂,也完全没有察觉两人之间有些针锋相对的微妙气氛。他只看见大家都在抽烟,觉得很酷,也想跟着抽。
弗朗西斯科说这对他还太早了,看加比失望的表情,补了一句:“再说,也没什么好抽的。”
“那你为什么要抽?”
弗朗西斯科一怔。
他从不主动买烟,更不随身带烟,不抽不会犯瘾。只是于他天天出入的地方,他身边交往的人来说,烟酒就跟白水一般平常。别人递给他一根,他就抽着了,很少会拒绝。
对他来说,抽烟更像是无需理由的惯性,他只是觉得“为什么不抽呢?”,却没想过“为什么要抽”。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加比小孩心性,兴趣来得快也去得快,这会儿又开始嚷嚷自己肚子饿了。
“你怎么又饿了?就没一天见你不饿的。”一个男孩说。
“岂止啊,简直一天要喊八百遍。”另一个赞同道。
“我家里没东西吃嘛……”加比有些委屈地说。弗朗西斯科看了他一眼。
正巧,就在这时,神兵天降般的外卖员在一扇红棕色门前放下一袋外卖。
几个年纪大的男生这会儿也饿了,自己想吃,立刻怂恿加比去拿。加比很是紧张,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冲过去抱回了那个棕色袋子。
弗朗西斯科吸了一口烟,不甚在意地看着几个男生兴奋地凑上去查看。他不会参与,当然,他也不会阻止。
“哇,是肯德基诶,闻着真香,饿坏我了。只拿几根薯条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只拿几根薯条?一不做二不休,要吃当然就吃一整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