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故关掉了笔记本屏幕,那点微弱的光源消失,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他依旧蜷在床角,搜索无果的烦躁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掏空般的疲惫感。
左余覃已经快一周没有回香山左宅了,这个认知像钝刀,每天在心头刮一下,起初只是木,后来便渗出血丝似的疼。
时近凌晨,左余覃睡了吗?
预告中的大雪还没下,元月的夜晚依旧冷得彻骨,李故抓起被褥裹在身上,将头埋进去,像鸵鸟将头埋入沙堆,不一会便呼吸艰难。
冷。不是皮肤感受到的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想起左余覃身上那股味道,除了清冽的冷杉,还有一种被阳光晒透后干燥的暖意,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垂眸看自己时,那专注又乖顺的眼神。
如果那目光变了呢?
变成看一堆碍眼垃圾的漠然,变成打量一个骗子的讥诮和厌恶,或者…干脆变成一片空无一物的…彻骨冰冷。
李故的手指越攥越紧,窒息感从喉咙口漫上来,仿佛有块浸了冰水的锈铁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甚至不断地膨胀着,挤压着肺部的所有空间。
求生本能逼他松开手,好汲取救命的空气,可他的手指却不愿攥紧,仿佛攥紧的是那人的一截衣角,死死不肯松开。
“嗬——!”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骤然弓起身子,爆发出剧烈而贪婪的喘息,冰冷空气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和胸腔,带来刺痛,也带来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本能战胜了恐惧,而他,是个懦夫。
李故趴在床沿,肩膀不住颤抖,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额角。
过了很久,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胸膛里心脏沉重而不规则的搏动,咚咚地敲打着肋骨,仿佛在抗议方才的自毁行径。
房间里一片死寂。
他慢慢支起身体,手脚还残留着脱力后的绵软,踉跄着下了床。
抖着手打开书桌前的灯,而后轻轻抚摸那本包着一层牛皮纸的精美活页本。
他翻开,从中扯下一张质地厚实的纸张,铺平后伏在桌上,笔身依旧沉甸甸的,攥起时像握着一小块冰。
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极致的窒息,□□还处在麻木的余波里;又或许是因为,在濒临失去意识的边缘,那个念头反而变得异常清晰且坚定。
他必须写。
这是他答应左余覃的。
【左余覃,在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暖和是种什么感觉…】
不好!李故将那团纸揉成一团,丢进已经被纸团塞满了的垃圾桶里。
【你知道收容所吗…】
再次丢掉。
他弓着背伏在桌上,笔尖的力道狠到刺破纸张,又迅速将那墓志铭一般的纸页揉皱…丢弃。
……
陈文华进主宅时,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裹着寒气,余光瞥见李故房间的门正虚掩着,皱了皱眉后上了楼。
他将那门缝推大了些。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台灯的光孤伶伶地亮着,光圈缩在书桌一角,堪堪照亮伏在桌面的那个人,陷进那片昏黄的光晕里的人正睡着,还没发觉他的到来。
陈文华的视线敏锐地扫过房间,床铺凌乱,被褥一半拖在地上,窗户紧闭,空气凝滞,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书桌边的藤编垃圾桶上。
被用力揉捏过的纸球满的溢了出来,有几颗滚在李故的脚边,被摆成了扁状。
陈文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曲起指节,在敞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伏在桌前的身影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倏地抬起了头看向门口。
灯光照亮了李故的脸。
陈文华微微眯起眼睛。
那张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下是失眠所致的青黑,但最让陈文华心头一紧的,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涣散而惊惶,夹着触目惊心的绝望。
这绝不是寻常的失眠或焦虑,陈文华立刻判定,这是精神障碍受到刺激后临在崩溃边缘的模样。
陈文华却不急,目光转向书桌的纸和笔,那里有张写了大半的,被李故藏在身后的纸页,他问,“李先生,这是在写什么?”
纸张瞬间被揉皱,李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嚅动着,却没发出声音,他避开了陈文华的视线,目光飘向那个垃圾桶,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没…没什么。”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睡不着,随便写写。”
陈文华似在思考,又在思考过程中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一一略过床铺、垃圾桶、被踩扁的纸页和李故背在身后的手。
短暂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这是打算…向少爷坦白?”陈文华摸索着虎口和掌心中的老茧,“真有诚意,但李先生知道后果吗?”
“我警告过你,不要以任何方式去刺激少爷,他有自残倾向,要是伤到了,你赔不起,把我的命算上,也赔不起。”
李故连忙向后退,浑身哆嗦着不敢去看陈文华的眼睛,“我没有…没有想要刺激他。”
“卓总的意思和之前一样,保你后半辈子无忧,去国外或者其他城市都行,只要你自己离开,然后把你那些烂事咽在肚子里,消失。”
陈文华顿了顿,“闷子前阵子在香山外面溜达,好巧不巧在鹰嘴崖下边看见个山沟,隐蔽到过个十年八年都不会有人发现的地儿,我是个粗人,觉得既然要‘消失’那就彻底点,怎么样,选一个?”
李故浑身一震!
被无声无息地抹掉,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下,在那个人的世界里彻底蒸发。
然而,比这更让他恐惧的,是前半句话。
他有自残倾向,要是伤到了,你赔不起。
这是陈文华第二次提醒他了。
第一次是在车祸后,李故不记得在晕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当时的左余覃一定是以一种自毁的方式拦住了沈一鸣,否则当时的陈文华不必特意来警告他。
那道崎岖的横在右手手腕的癫痕!
李故瞳孔骤缩!
他对左余覃的了解并不算多,只能在碎片化的对话里一点点去摸索搜集,母亲是情妇,父亲是左氏集团上一任的掌舵人左承,李故曾搜索过,商界大亨左承因一场车祸死于四年前,这种消息无论怎么掩盖,都压不住。
车祸…去世!
李故不敢想下去,他迅速醒悟过来陈文华的话,那些有关于他的过往,万一…万一他的过去让左余覃回忆起失去父亲的痛苦!
万一再在那道暗红癫痕上再烙上一道新的、滚涌着鲜血的伤痕!
他宁可自己被丢进山沟里腐烂。
他抬起头,看向陈文华,脸上近乎惨白。
“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