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陈文华只觉自己不是站在湖边栈道口,而是骤然暴露在毫无遮蔽的狙击镜视野中央。
每一秒都像世纪般漫长。
终于,陈文华吸了一口气,那气息进入肺部时带着刺痛的寒意,他答得干脆,“是,我去了左总那儿。”
椅子摇晃的哒哒声还在持续。
“但我没提我查到的那些有关李故的事。”陈文华迅速道,“一个字都没提,我去有两个原因,其一,李故刚来香山时,卓总派人查过他的底细,我是去确认,卓总提的不多,但他没我查的仔细,其二,沈一恒最近动作不干净,他前几天接触静安疗养院那边的人,手法很隐蔽,被棍子发现后报给了我,这件事,我认为需要让左总知情,他才能在集团层面做出应对,切断沈家可能利用的资源和渠道。”
陈文华沉默片刻,继续组织语言,“这事我本该先和你讲,但是左余覃,有些事,我去问,和我替你去问,不一样。我去问,那是底下人办事不力,需要上面给条道儿,或者擦屁股。你出面,性质就变了,沈家要敢打静安的主意,我会先帮他脱层皮,这事脏,我不想让你碰,一丁点也不想,要有什么后果,我陈文华担着,跟你不相干。”
他抬起头,尽管隔着单向玻璃,依旧执拗,试图用目光穿透那块模糊,找到左余覃的眼睛。
“左余覃,我的命是你给的,舒坦的日子也是,两年前我给你那东西,不是让你用在别人身上的,是让你对准我。我办砸了事,我越了线,我让你不高兴了,你随时可以…”
陈文华喉结重重一滚,像是在吞咽着某种难以下咽的、带着铁锈和硝烟味儿的腥液。
“崩了我。”
窗后的卧室里,左余覃偏了偏头,将脸颊枕在椅背上,注视着床榻边的一方毫不起眼的抽屉。
绷了许久的身体在摇晃中松了一小块,只半边肩膀,左余覃缓缓松了一口气,“沈一恒那边,你看着办。”
“是。”
“下不为例。”
陈文华垂下头,“是。”
“过了两年舒坦日子,说句滚都能刺激到你了。”左余覃语气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很快,他轻声一笑,一字一句道,“陈、文、华。”
“滚远点,别耽误我看风景。”
这话像道特赦令。
陈文华的步子比来时还快,逃一般地远离了栈道,喉咙里哽着的那股铁锈味,也终于混着凌冽的山风咽了下去。
进主宅后,他瞥了一眼二楼的卧室门,随后迅速钻进了自己那个简洁近乎空旷的房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松了一口气。
耳麦里再次响起熟悉的声音。
“阿华。”
陈文华条件反射般站直,轻敲了下耳廓,“在。”
左余覃语气平静,“你刚才说,我哥查过李故,但没你查得仔细。”
陈文华的心脏猛地一震,果然…还是逃不过,他谨慎回答,“是。”
“说说看。”
来了。
陈文华闭上眼,脑中飞速掠过那些加密的档案、模糊的老照片、语焉不详的旧笔录。
不能全说,也不能说‘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卓总查到的,是李故在疗养院的记录、与顾西川的之间的牵扯,以及李故和学舞时的老师苏归之间的矛盾,这些是明面上的。”
陈文华将声音压低,“这其中被顾西川抹掉了不少,大概是为了…讨好李故,被抹掉的部分卓总没查到。”
“其中包括李故养父养母的…”他停住了,似乎在等待指令。
“说下去。”左余覃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死因。”
“够了!”左余覃的话又快又狠,仿佛一把刀猝然斩断了余下的所有音节。
陈文华冷汗直冒!
“把这些东西,咽进肚子里,”左余覃用手撑着头,眼前再次闪过李故那双盛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那些恐惧被抛弃时的颤抖与无助,“知道吗?”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尖锐。
死因…
那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击穿了左余覃用理智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被他带得向后翻倒,砸在厚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惊心的响
“呃——!”
难以抑制的呻吟从左余覃的喉中挤出,他的手还保持着撑头的姿势,指尖却深深掐进了自己的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噪音在颅内炸开。
令他几欲作呕的疼痛混着尖锐的爆鸣声,如同暴虐的潮水,瞬间冲垮脑中堤坝,这疼痛清晰而猛烈,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李…故。”
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而后微微弯下腰,踉跄了一步后,摔在厚厚的地毯里。
顾家权商分半,虽都不出色,但抹掉李故的收养记录轻而易举,所以陈文华和左卓一开始没有查到这段过往。
到底该是多么灰暗的一段过往,让他庇护宠溺了这么久,已然将追随视作本能的李故恐惧,恐惧被他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