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故的心跳瞬间飙升,耳膜轰轰作响,舞台上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再不敢看舞台,也不敢看左余覃,只敢低着头,脸颊滚烫,连脖颈都烧红了。
左余覃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视前方,仿佛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欣赏演出。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一种甜蜜的酷刑,李故的左手渐渐发麻,被握得生疼,却又贪恋那疼痛里包裹的亲密与确证。
期间左余覃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又像在确认他的存在。
就在这种令人眩晕的、隐秘的、手与手的纠缠中,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报幕声响起:“最后一个节目,《囚鸟》。”
那熟悉的曲名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李故滚烫的感官上,让他浑身一激灵,从溺毙般的甜蜜里,猛地抬起头。
左余覃忽地蹙眉。
演出接近尾声…灯光暗下。
一束苍白顶光打下,笼住舞台中央一道蜷缩的身影,肩膀的颤抖透过空气传来熟悉的绝望。
音乐一起,李故的指尖嵌进了左余覃的手背里,那是李故闭着眼睛都能复刻的旋律,每一个停顿和重音都刻在骨髓里。
《囚鸟》,他的《囚鸟》。
独舞者在挣扎。
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跌倒、指尖每一次徒劳地抓向虚空,都和李故记忆中的自己一模一样,血液瞬间冲上耳膜,鼓噪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
就在这时,另一束光,从舞台对角亮起。
第二道身影出现。
同样的囚服,同样的挣扎姿态,却带着微妙不同的节奏和力度,仿佛两个孤独的囚徒,在各自的光束牢笼中,重复着相似的痛苦,音乐变得急促,两条原本平行的轨迹开始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靠近、碰撞。
他们相遇,不是救赎,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对抗,手臂交缠如同锁链,推拒、旋转、试图压制对方,又仿佛在对抗中汲取唯一的热量。
舞蹈语言从“独囚”变成了“共缚”。
李故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台上那两个身影在挣扎中逐渐同步,从对抗到疲惫的倚靠,最后在音乐推向最高潮的磅礴合奏中,背靠着背滑坐在地,头颅后仰,共同望向那束象征牢笼却也唯一的光源。
精疲力竭、却不再孤独。
不…不是他编的,李故从未设想过《囚鸟》可以有这样的终章。
掌声如雷般炸响,将他震醒。
李故猛地转头看向左余覃,眼底震惊,“你……你安排的?”
两位舞者喘息着起身谢幕,其中那位明显是主舞的年轻男子,上前半步,从司仪手中接过了话筒。
他胸膛仍在起伏,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透过顶级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在一段精彩的致辞后,他深深鞠躬,而后又道,“在此之余,请允许我多说两句。”
“选择《囚鸟》谢幕,是BFto的临时安排,这支舞的原编舞和首演者,是李故老师。三年前,我在省赛后台见过他跳《囚鸟》…就那一次,我沦陷了!”
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憧憬与遗憾。
“上周BFto舞团在A市演出,曾想去拜访、学习,可接连遭遇特大水灾和雪灾,以及李故老师个人原因,未能成行,这支改编版,一是我们对原作的致敬,对未能亲见李故老师演绎完整《囚鸟》的…一种弥补,也是对每一个心向阳光与温暖的人证明,当我们面临不可抗因素的天灾困境时,不要灰心,不要丧气,哪怕传递心意的路被一再切断……”
主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舞者特有的、穿透胸腔的炽热,“我们也终将迎来自由与希望!”
掌声先是一滞,随即化为雷鸣般的轰鸣,夹杂着理解的呼声。
“所以,请别灰心,不要丧气!”他在潮水般的掌声中用力说道,“哪怕在最深的雪夜里——光,永远都在!”
致辞在此刻达到真正的高潮。
他朝着虚空,郑重地鞠了一躬。
不少资深观众点着头,低声交谈着那个曾经闪耀又骤然沉寂的名字。
二楼包厢里,李故彻底失了神。
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异乡的剧场,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如此郑重地提起,甚至是纯粹到近乎神圣的……致敬。
危机意识骤然炸开,像沸腾油锅里滴进了水,李故瞬间汗毛直竖!
他听到了左余覃的呼吸,极其细密、被强行压制在鼻腔深处的短促抽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地蜷缩、痉挛。
他的手剧痛不止,下意识地想抽,却被钳得越来越紧,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
左余覃那张看似乖顺的脸上,还处在克制的平静里,在这极其体面的平静之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似乎…脱离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