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高阔,大剧院内的声学设计将最细微的声响也吸纳得干干净净。
李故趴在包厢边缘深红色的丝绒围栏上,正在朝下看,距离开演还有一阵,观众正在陆续入场。
密密麻麻的人头,像潮水一样从各个入口涌入,填满一层层阶梯式的座椅,交谈声、找座位的窸窣声、偶尔响起的轻咳,混合成一种庞大而温暖的背景噪音。
左余覃坐在他身后的沙发里,没有看下面的人潮,目光落在李故微微出神的侧脸上。包厢内只开了幽暗的壁灯,勾勒出李故睫毛垂下的弧度,和趴在栏杆上时,后颈那截微微凸起的骨头。
他突然问,“怕吗?”
李故没回头,依旧看着下方,“怕什么?”
他以为左余覃在说时间,“阿华不是在外面备好了车吗,我们可以晚一点走,这样不挤,直接去车上就不冷了。”
“怕……”左余覃的声音放得很轻,“怕看完演出,你会想起自己曾经站在台上。”
空气静了一瞬。
下方的人声、脚步声仿佛忽然退远,包厢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
李故的身体只绷紧了一瞬,而后无意识地蜷起手指,扣紧了丝绒柔软的绒毛。
过了好几秒,就在左余覃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往常一样用带刺的话顶回来时,李故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不会。”
“辞职了就是辞职了,我分得清。”
语气有些沉,但他的确“分得清”,分得清过去和现在,分得清舞台和生活,也分得清…跳舞的李故,和现在待在左余覃身边的李故。
他也曾是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的焦点,灯光灼热,空气稀薄。
音乐的每一个重拍都敲在心脏上,汗水,喘息,肌肉的极致控制与释放,还有谢幕时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掌声与欢呼…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李故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就算我想跳,也没舞团要我,对吧。”
左余覃没回答,只盯着他的后背,目光阴晴不定。
下方,最后几盏大灯依次熄灭,只留下安全通道幽绿的光标,巨大的黑暗和随之而来的、充满期待的寂静,如潮水般吞没了整个剧场。
李故迅速回头,快步来到左余覃的身边坐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黑暗里,有他轻到如同气音的担忧,“该回答怕不怕的人是你,左余覃。”
被困在这座又吵又黑的大剧院,李故后悔了,可他能做的,只有攥紧左余覃的手。
舞台方向,一束光,骤然亮起。
演出开始了。
台上光影流动,台下无人窥见的阴影里,李故心乱如麻。
演出过半,台上跳着一支现代舞,音乐空灵,舞者如水墨流淌。
李故的心思却像一锅煮沸的糖浆,黏稠、滚烫,全粘在身边人身上,左余覃自开场起就坐得笔直,视线锁在舞台中央。
那里,舞者正奋力跃起、旋转,演绎着悲欢离合,古典的柔美、现代的撕裂、一幕幕划过,在左余覃眼中却只是模糊的影子。
编排精巧的舞步,情感饱满的表演,竭力表现出的痛苦或欢愉,就连舞者力竭谢幕时那熟悉的、无法控制的轻微摇晃…
那种他曾无数次在李故身上凝视过的、介于崩溃与美感之间的颤抖,不知怎的,都难以激起涟漪。
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些奋力舞动的身影,落回了香山那面巨大的单向落地窗之后。
那段记忆太过清晰,寒风猎猎,那位一身单薄白衣的舞者太过沉浸。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汗水砸在地板上,和山风呼啸的声音,少年人喘息间,是纯粹到近乎残酷的自我表达。
9岁学舞,历经蹉跎,16岁凭一支自编独舞《囚鸟》横空出世,业内震动,那之后一年,李故成了奖杯陈列架更新最快的新人,舞团争抢的瑰宝,以及顾西川这类人眼中最该被收藏的易碎品。
走进静安疗养院,荣光戛然而止。
而此刻,这位令人唏嘘的天才舞者,正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
覆在左余覃手上的那只手,似乎还觉不够,指尖像初生雏鸟试探暖巢,轻轻一勾。
左余覃没躲。
胆子像被吹胀的气球,激得血液汩汩地倒涌而上,李故咬了咬牙,用指腹贴上了左余覃的手背,缓缓摩挲起来。
左余覃依旧没动。
李故彻底屏住了呼吸,他得寸进尺,将整根食指滑入左余覃的指缝之间,手背肌肉倏地收紧!
十指交握。
左余覃原本平稳绵长的气息,忽地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拍。
而后,那只手却突然反转,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轻微惩戒意味的镇压,将李故的手按在了腿上。
力道很大,大到李故能清晰感觉到他指腹和虎口因用力而产生的压迫感,甚至能透过皮肤感受到他脉搏一下下沉稳有力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