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刘皓南下值回府,人还未到门前,便听得府墙内传来阵阵不同于中原马匹的、格外洪亮悠长的嘶鸣声,其间还夹杂着蹄铁清脆叩击青石地面的嘚嘚声,以及胡人腔调的呼喝。他心头一跳,这动静……除了他那精力无穷的徒弟,怕也没别人能搞出来了。
加快脚步进府,绕过影壁,前院的景象让他不由得顿住脚步。只见原本开阔的前庭,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十余匹极其雄健高大的骏马正被数十名精干的大食马夫牵着,略显不安地踩踏着地面。这些马匹甫一入眼,便知绝非凡品:
它们平均肩高竟在六尺上下(约1.8米),比寻常的河西健马还要高出近一头,骨架宽大,筋肉线条在光滑的毛皮下块垒分明,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马颈修长而强健,高高昂起,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头颅略显干燥,额宽鼻直,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灵性十足。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毛色,并非纯色,而是在栗色、骝毛的底色上,隐隐透出一种金属般的、类似青铜或淡金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不定。马身出汗处,皮毛紧贴,更显肌肉轮廓,仿佛真有一层淡淡的血汗浸出。马尾高束,长鬃飞扬,即便只是安静站立,也自有一股疆场霸主般的凛然神骏与扑面而来的野性气息。
“师傅!您回来了!” 穆罕默德那标志性的、带着兴奋的声音响起。他今日又是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虽未镶金嵌宝,但用料极其考究,正围着一匹格外高大的枣骝马打转,碧眼里闪烁着献宝般的光芒。“您看!这些宝贝!弟子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托了父亲东方总督的路子,从撒马尔罕那边弄来的正宗大宛马!听那些粟特老马贩子赌咒发誓,说这几匹血脉最纯,是能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
刘皓南深吸一口气,走到近前,仔细打量这些堪称移动的黄金的战马,心中也是震撼。他是识马之人,自然看得出这些马匹的价值,远非金银珠宝可比。“你弄这些马来……意欲何为?”
穆罕默德搓着手,满脸“我很懂事”的表情:“师傅,裴尚书是大将军出身啊!我思来想去,送金银宝石太俗气,他也不一定看得上。送这些真正的千里驹,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和功绩!我打算把这些全送给他,既是感谢他上次帮我解决了大麻烦,也是……嗯,为我之前那些琉璃器的事情,表达一下歉意。” 他倒是记得自己给裴行俭惹了不少“闷气”。
刘皓南一听,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忍不住扶额:“你也知道送金银宝石俗气?” 吐槽归吐槽,他立刻抓住了关键问题,“打住!这马,裴尚书肯定会喜欢,但你不能这么送。”
“啊?为什么?” 穆罕默德不解。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次性送十几匹如此珍贵的汗血宝马给一位朝廷重臣,你想让御史台怎么参他?想让人怎么揣测你和他,乃至和大食的关系?” 刘皓南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你得先往宫里送,至少送一匹最好的给陛下。陛下收了,你再送旁人,才不算逾矩,裴尚书收着也才安稳。”
穆罕默德眨巴着碧眼,恍然大悟,随即又得意起来:“师傅放心!这个我懂!我已经挑了这里面最大、最神骏的那匹枣骝公马,配了一套绝对符合皇帝陛下身份的马具鞍鞯!”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鞍桥是象牙镶金的,鞧带上缝了三百颗小珍珠和红宝石,障泥用的紫貂皮,衔环都是错金的!跟我父汗……呃,跟我父亲出席大朝会时骑的马的配置差不多!昨天就送进宫了,听说皇帝陛下见了很高兴,直接就收下了!”
刘皓南稍微松了口气,这小子总算在关键规矩上没掉链子。汉武帝当年举国之力征战大宛,所求不过汗血宝马,如今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此神驹,自然是龙颜大悦。有皇帝收了“头份礼”在前,裴行俭再收,压力就小多了。
他刚觉得穆罕默德这次总算靠谱了点,却见穆罕默德转身就对旁边的大食随从吩咐:“快,把剩下的这些马,也按次一等的标准,配上咱们带来的镶银鞍具、织锦障泥,都装扮起来!要整齐,要气派,明天就给裴尚书府上送去!”
“停!” 刘皓南赶紧喝止,只觉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些马,就这样,原样送去!一匹都不许再挂那些零碎!”
“为什么?” 穆罕默德又叫起来,“不打扮得漂亮点,怎么显示诚意和敬意?”
刘皓南耐着性子,尽量用穆罕默德能理解的逻辑解释:“裴尚书是统帅,是实干之人。在他眼里,战马的价值在于其本身的速度、耐力和力量,在于它能上阵杀敌,能托付性命。你给它披挂上那些华而不实的珠宝锦绣,反而掩去了它作为战马的雄姿,成了炫耀财富的玩物。你觉得,他是会更喜欢一匹披金挂银、走起来叮当乱响的‘礼物’,还是更喜欢一匹卸去所有累赘、随时可以披甲冲锋的‘战友’?”
他看着穆罕默德似懂非懂的脸,斩钉截铁地总结:“相信我,就现在这样,洗刷干净,喂足草料,直接送去。这比任何华丽的装饰都更能得裴尚书欢心。你送的不是‘礼’,是‘战马’!”
穆罕默德将信将疑,但出于对师傅一贯的信任(尤其是在对付大唐官场规矩方面),还是嘟囔着让随从们把已经拿出来的镶银鞍具又收了回去。
翌日上午,散朝后“称病在家休养”的裴行俭,正在书房翻阅安西送来的文书。老管家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张名帖,面色有些古怪:“阿郎,那位大食的穆罕默德王子,派人送了些……礼物过来,说是感谢阿郎日前相助,并致歉意。老奴本欲依例回绝,可……来人放下东西就走了,那礼物……实在有些特别,老奴不敢擅处。”
裴行俭眉头一皱,想起那金光闪闪的小子和惹出的一系列麻烦,心中厌烦,本想直接说“扔出去”,但看管家那欲言又止、甚至带点惊惶的模样,不由问道:“送了何物?又是那些琉璃器?”
“不……不是琉璃器。” 管家咽了口唾沫,“是……是马,十几匹好高大的马,现在府门外拴着呢,引得半条街的人都围着看……那马,看着就吓人,叫起来跟打雷似的。”
“马?” 裴行俭一怔,放下文书,起身道:“去看看。”
来到府门,饶是裴行俭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惊了一下。十几匹雄健如龙、高大神骏的西域天马整齐排列,即便只是安静站立,那份睥睨的姿态、流畅的肌肉线条和隐隐透出的金属光泽,也足以让任何懂马的人心跳加速。以他的眼力,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绝非普通的西域马,而是传说中的大宛良驹,汗血宝马!还是其中最上乘的种马!
他强压下名将见到绝世良驹时本能涌起的喜爱与激动,面色沉静地仔细检视。每一匹都正值壮年,筋肉饱满,四肢修长有力,蹄腕结实,确实是千金难求的战场瑰宝。他心中飞快盘算,这些马的价值,远超等重的黄金!
管家在一旁低声补充:“来人还说……王子前几日已精选了其中最大最好的一匹,配了极华丽的鞍具,献进宫去了。陛下很是高兴,已然收下。这些……是王子专程送给阿郎您的,‘谢礼’兼‘赔礼’。”
听到皇帝已经收了一匹最好的,裴行俭心中稍定,至少这小子还没蠢到家,知道先把最高的那位哄高兴。但看着眼前这十几匹活生生的、价值连城的“谢礼”,他非但没有感到高兴,反而觉得无比棘手,甚至那因为琉璃器而积攒的闷气,又有往上窜的趋势——这小子,送礼都不会送!净给人出难题!
他绕着马群缓缓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匹栗色马的脖颈,触手温热,肌肉在皮下微微跳动,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安西十年的岁月,大漠风沙,天山冰雪,那些跟随他转战千里的战马,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无言战友……若有此等良驹为种,改良大唐边军战马,该能少死多少儿郎?能让唐军骑兵锋锐几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他是统帅,是战略家,首先想到的永远是如何增强国力军力。这些马,是宝贝,但更是战略资源!留在自己手里,是祸非福,更是巨大的浪费。献给朝廷充公?兵部现在李敬玄当家,以那厮的脾性和与自己的龃龉,这些马最好的下场是被皇家苑囿或达官贵人瓜分,成为赏玩的宠物;最坏可能被故意糟蹋,或者束之高阁。
不,绝不能如此。
几乎是在瞬间,一个清晰而完整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他面色依旧沉静,甚至比刚才更冷峻了几分,对管家吩咐道:“将这些马牵到后园空厩,单独隔开,用上好的草料清水伺候,但务必看管好,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外传。另外,速去请太仆寺典厩署的刘署令过府一叙,就说老夫得了几匹异种马,请他这相马圣手来掌掌眼。再,以礼部的名义,发一份牒文去鸿胪寺,询问大食使臣赠马之礼,该如何记录归档。”
管家虽不明就里,但见主人神色凝重,条理清晰,连忙应下,匆匆去办。
接下来的两日,裴行俭府门紧闭,谢绝访客,但内部却紧锣密鼓。太仆寺的官员被请来,出具了正式的勘验文书,盛赞此马“实为大宛天驷遗种,骨骼雄奇,神骏非凡,于改良陇右、安西战马,有不可估量之价值”。鸿胪寺的备案文书也迅速到位。紧接着,一份由礼部尚书裴行俭、太仆寺卿联名,鸿胪寺附议的奏表,以最快的速度递进了政事堂,直呈御前。奏表以无可辩驳的专业术语强调了这批汗血宝马对提升安西、北庭军力的极端重要性,并建议“为免良种滞京,虚耗国帑,宜速发安西都护府,专充种马,以实边塞”,并巧妙地与“陛下已纳其贡,此正可彰圣朝不宝远物、以赐有功之德”联系起来。
理由充分,程序完备,利国利边,更暗合了皇帝刚刚收受厚礼、心情愉悦的时机。御笔朱批很快落下:准奏。速办。
当一队精锐的安西老兵,持着敕命,沉默而利落地将这十余匹只带着简单羁绊的汗血宝马牵出裴府,汇入通往西域的官道时,裴行俭站在府门前,目送着那些雄健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他的脸颊。他负手而立,许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纠缠他多日的、关于那些琉璃器的烦闷与憋屈,仿佛也随着这批承载着更强军力希望的战马一同远去,消散在长安城外的春风里。那大食小子虽然行事荒唐惹祸,但这次……总算办了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只是这“谢礼”的方式,还是如此地……让人措手不及,又啼笑皆非。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府,步伐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许。接下来,该给王方翼去封信了,叮嘱他务必用好这些种马,更要盯紧杂交后代的表现。安西的军力,能强一分,是一分。
翌日常朝,紫宸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跪坐于茵席之上。御香沉静,气氛肃穆。就在日常政务将毕未毕之时,兵部尚书李敬玄忽然直身,持笏,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激动:
“陛下,天后,臣有本不得不奏!” 他未等完全得到示意,便急急开口,矛头直指对面文班前列那紫色身影,“日前大食王子穆罕默德,向宫中进献大宛宝马,本是外藩恭顺之举。然则,其私下竟将十数匹同种天马,尽数赠与礼部裴尚书!此为何故?”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刘皓南身上,语带深意:“据臣所知,穆罕默德王子乃薛驸马之徒,于薛驸马府中行走甚密。纵有馈赠,论亲疏,论尊卑,何以不赠其师,反将如此重礼,独独厚馈裴公?且所赠非金银俗物,乃足以影响边军战力之国器重宝!”
他猛地转向裴行俭,声音陡然拔高,充满质问:“裴尚书!此事岂不蹊跷?莫非是王子深知裴公雅好骏马,又或是……裴公曾有所示意、所需,方才投其所好,独厚于公?而裴公得马之后,不交兵部统筹,不献朝廷公议,竟独断专行,悉数发往安西旧部王方翼处!此等行径,臣实难解!这究竟是外藩王子自作主张,还是裴公运筹帷幄,假手外人,行结交边将、私蓄实力之实?如此厚此薄彼,绕过朝廷法度,将国之重器视作私相授受之物,裴公可能给陛下、给满朝同僚一个明白交代?!”
这一连串质问,较之前更为阴毒。不仅重复“独断专行”、“结交边将”的旧调,更抛出了“裴公暗示索贿”、“穆罕默德为何不赠其师独赠裴公”的尖锐问题,试图将刘皓南也隐隐卷入,暗示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默契或交易,将裴行俭彻底钉在利用外藩、图谋不轨的嫌疑柱上。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裴行俭身上。刘皓南跪坐在后方,眉头微蹙,但神色未动。
只见裴行俭缓缓直起身,腰背挺直如松,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寒光凝聚,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锋。他先向御座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才转向李敬玄,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咄咄逼人的视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掌控全局的从容,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嘲意:
“李尚书这一番‘高见’,联想之丰富,揣测之幽深,着实让老夫……大开眼界,亦叹为观止。”
他不急不缓,先从最末的指控驳起:“王子为何赠马于老夫,而不赠其师薛驸马?此问,何不去问王子本人?老夫倒是可以妄自揣度一二。” 他目光扫过刘皓南,又看回李敬玄,“薛驸马执掌军器监,精于巧思匠作,王子若有心,赠以精金美玉、奇巧图谱,方是投其所好,助力公务。而老夫,半生戎马,蹀血边陲,与战马弓刀相伴之日,远多于案牍笔墨。此事,西域诸国,略知大唐人物者,或有所闻。王子或因老夫前番处置琉璃纠纷,未失公允,又闻老夫略通马性,知兵爱马,故以良驹相赠,聊表谢意,亦是蕃人质朴率真之处。此等心思,光明磊落,何来蹊跷?”
裴行俭不给李敬玄打断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堂木拍下:“至于老夫为何将马发往安西,前次已奏明陛下,太仆寺文书具在,乃因时、因地、因需制宜,为强边固国!此乃为将者之本分,为臣者之忠心!何须向你这等坐谈兵机、不谙实务之人反复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垒尽数吐出,盯着李敬玄,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砸在寂静的大殿中,也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