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抱着那柄被自己以道术暂时封禁了气息、隔绝与另一柄“豪华版”感应的古剑巨阙,心事重重地离开展昭所居的客院。方才那短暂的时空震荡虽已平息,但那种规则被撼动的余悸,以及冥冥中可能已被某些古老存在注意到的冰冷预感,仍如芒在背。他需尽快将此剑送至窦娘子处,完成托付,了结这桩可能引来大麻烦的因果。
刚踏出客院月洞门,准备往内府方向去,前方回廊便传来一阵熟悉而富有韵律的、伴随着金玉轻撞的脚步声,只不过这一次,那脚步声里透着一种刻意端起来的、属于大食王子的庄重与……隐隐的兴奋。
抬头一看,果然是穆罕默德。不过片刻功夫,他已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绣满金线缠枝纹的华丽织锦长袍,重新戴上了镶嵌宝石的缠头,中指上那枚红宝石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通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宣告“我很贵很重要”。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外交使节的得体微笑,只是那双碧绿眼眸深处跳跃的光芒,泄露了他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双手捧着一卷用金色丝带系好的、颇为厚实的羊皮纸卷,步履稳健地走来。身后,两名高大健壮、穿着洁净白袍、腰间佩着弯刀的大食随从,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只约三尺长、两尺高,以深紫色厚重绒布覆盖的方正箱子,看起来分量不轻。
“尊贵的师傅,” 穆罕默德在刘皓南面前三步处站定,优雅地抚胸行礼,声音清朗,用的是正式场合的腔调,“愿真主赐您整日的安宁与智慧。冒昧打扰,您吩咐的名录,我已初步整理完毕,特来呈阅。另外,还有一件小小的‘样品’,或许能帮助您更直观地理解,我们该如何与薛延陀的贵人们……‘有效沟通’。”
刘皓南眸光微动,点了点头,将他引入旁边一处供人暂歇的敞轩。随从将箱子轻放在地,躬身退至廊下守候。
穆罕默德先将那卷羊皮名录双手奉上。刘皓南解开丝带,展开羊皮卷,目光迅速扫过上面以遒劲有力、颇具风骨的中原楷书书写的名姓、部落称谓、头衔、乃至一些简短的备注——这字迹,竟出自穆罕默德本人之手。这位大食王子于汉文书写上的造诣,显然比他那口音奇特却流利的汉语,更令人意外。
越看,他心中越是凛然。这卷羊皮,几乎是一份薛延陀上层权力结构与经济命脉的剖面图。上面不仅罗列了大小头人、长老之名,更在旁以小字详注:
* “阿史德部,俟利发咄曷,性贪,尤爱大食金器与骏马。去岁以良马三百匹,换镶宝鎏金马鞍十副、琉璃屏风一架。其长子与同罗部有隙。”
* “同罗部,大俟斤婆润,笃信萨满,好收集各色宝石、珍稀药材。曾以貂皮、青鼠皮无数,换得西洋胡椒、没药及拇指大蓝宝石三颗。与回纥药罗葛氏有姻亲。”
* “仆骨部,长老辍拔,暗中掌控部族盐路,精明务实。近年多购中原铁锅、剪、针,亦喜蜀锦。与突厥别部阿史那斛勃有秘密往来。”
* “多览葛部小俟斤……”、“覆罗部大祭司……”、“浑部……”
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个关键人物,其喜好、弱点、人际脉络、甚至部分隐秘交易,都在这份名录中有所体现。更令人心惊的是,许多名字旁标注的交易物品,赫然出现了精铁箭头(以“工艺品”名义)、韧性极佳的牛筋弓弦、乃至少量质地精良的皮革!这些虽非大规模军械,但已远远超出了普通奢侈品贸易的范畴,触到了战略物资的边缘。穆罕默德的商队,对薛延陀的渗透和影响力,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贩卖珍宝”要深入和危险得多。这份名录若运用得当,其价值不亚于一份详尽的军情谍报。
“这些……皆可核实?” 刘皓南抬起眼,看向穆罕默德,语气带着审慎。
穆罕默德碧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微微颔首:“名录上九成之人,我的商队首领都曾亲自打过交道,或交易,或馈赠。余下一成,亦是通过可靠的中间人多次往来。备注之事,皆有账册或往来信物为凭。薛延陀的王公贵人,也是人,也有喜好,也爱珍宝美物,更爱旁人对其权势的认可与供奉。”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对人性贪欲的精准把握。
刘皓南合上羊皮卷,心中对穆罕默德的评价,不得不再次调高。这小子绝非仅仅是个有钱任性的纨绔王子。
“那么,这‘样品’又是何物?” 刘皓南目光转向那只覆盖绒布的箱子。
穆罕默德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亲自上前,抓住绒布一角,手腕一抖,将其揭开。
刹那间,敞轩内仿佛投入了一小片璀璨的星河!
箱子内衬着黑色的天鹅绒,其上静静蹲踞着一只通体由无色透明琉璃(玻璃)铸造的巨狼!这狼体型壮硕,作仰天长啸状,姿态矫健,充满力与美,每一根毛发般的纹路都雕刻得清晰逼真,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华。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狼的眼眸嵌着两粒碧幽幽的猫眼石,森冷威严;额心是一枚菱形的深蓝宝石,如同第三只眼;狼牙以细小的钻石镶嵌,寒光凛冽;甚至沿着脊椎,还错落有致地缀着一排小小的红宝石,宛如凝固的血珠。整尊琉璃狼,将材质的通透晶莹、造型的雄健生动与宝石的奢华夺目完美结合,充满了一种原始图腾般的威仪与异域珍宝的极致诱惑。
刘皓南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尊华丽炫目到极致的琉璃狼震了一下。琉璃器在此时的大唐,乃价比黄金的奢侈品,多来自西域,如此大件且工艺精湛的,堪称国礼级别! 更关键的是,狼,是突厥族系(包括薛延陀作为铁勒一部,亦深受突厥文化影响)世代崇拜的图腾,是“天狼神”的象征,是汗权与力量的标志! 东西突厥分裂后,大小可汗、设、特勒,无不以“狼神子孙”自诩,争夺正统名分。这样一尊奢华无比、寓意非凡的琉璃狼,若流入薛延陀乃至突厥故地……
穆罕默德仔细欣赏着刘皓南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孩童展示新奇玩具般的得意,却又暗藏机锋:“师傅是否觉得此物贵重无比,堪为镇国之宝?”
刘皓南看向他,等待下文。
穆罕默德仔细观察着刘皓南的神色,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匠人谈起技艺的平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师傅觉得此物工艺如何?此狼通体以特殊琉璃烧制,晶莹透澈,乃是融合了中原公输家传下的古法胚子、波斯匠人对火候与颜料的秘术,再加之大食宫廷收集的一些西方技巧,几代人断续钻研,到我手中,才算试出了这般通透无色的料子,又改进了范铸之法,方能一体成型,形神不走样。” 他轻轻抚过琉璃狼冰冷的表面,“倒模的范具是现成的,只要料汁充足,这般形制的琉璃狼,要多少便可有多少。眼前这只,连同我那里备着的另外八只,不过是先试制出的一批‘样品’罢了。成本嘛,主要在这些镶嵌的宝石和手工上,琉璃料本身,说到底,终究是沙石之火精罢了。只要料方和火候掌握好了,要多少有多少,成本……远比镶嵌的这些石头低得多。” 他指了指狼身上的宝石,“这些石头,才是真的值钱。当然,它们镶在上面,这‘沙狼’才能卖上天价,也才配得上那些头人的身份和……野心。”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碧眼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我身边通晓大唐律令的学者提醒我,盐铁专卖,牵涉国本,纵是公主殿下,恐也难以轻易取得特许,纵使得了,程序繁琐,约束极多。我们或许等不了那么久,也未必需要将宝全押在盐铁上。”
他拍了拍琉璃狼冰冷的头颅,不屑道:“薛延陀那些头人,未必真在乎底下牧人有没有盐吃,铁锅生不生锈。他们在乎的,是更大的帐篷,更多的牛羊,更美的女人,以及……更‘正统’的名分。突厥王庭虽散,可‘天狼子孙’的号令,在草原依旧有些分量。我这‘沙狼’,做了不止一只,比这更大、更精致、镶宝更多的,一共有九个。”
他伸出九根手指,在刘皓南眼前晃了晃,眼中闪烁着近乎恶作剧的光芒,话语却冰冷无比:“您说,如果我通过不同的渠道,让这些‘沙狼’陆续出现在薛延陀乃至更北边那些有实力的头人面前……告诉他们,这是来自遥远西方圣地的‘天狼神裔信物’,得之者受狼神庇佑,有角逐草原共主的资格……他们会如何?”
刘皓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震动。
穆罕默德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他们或许不敢立刻对大唐如何,但对身边的‘邻居’,对那些同样拥有‘沙狼’、自称更得神眷的‘竞争者’呢?黄金、宝石、加上一个‘正统’的虚名,足以让贪婪和野心烧光他们本就有限的理智。让他们自己先撕咬起来,争夺那虚无缥缈的‘狼神眷顾’,岂不比我们直接上去硬碰硬,要省力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笑了笑,那笑容纯良依旧,却让刘皓南看到了其下深藏的、属于政治玩家的冷酷与精准打击。
“盐铁是命脉,可这‘沙狼’……是挑动欲望和仇恨的引子。两者若能配合,自是上佳。若盐铁一时不可行,那便让这‘沙狼’,先替阿史那将军,扫清些障碍,搅乱那趟浑水吧。” 穆罕默德最后总结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
刘皓南久久注视着眼前这尊华丽诡异、集工艺、奢靡与政治隐喻于一身的琉璃狼,又看向穆罕默德那双碧清见底、此刻却深不可测的眼眸。
自己之前,似乎真的小看了这个金光闪闪、满嘴彩虹屁的大食王子。他岂止是有些商业头脑?这借力打力、洞悉人性、用最低成本(沙子烧的琉璃)撬动最大政治混乱(草原正统之争)的手腕,哪里是一个不通政治的纯纨绔能想得出、玩得转的?
这小子,分明是个披着华丽外衣、深谙人心与局势的猎手。只是他狩猎的场地,不仅在商场,更在波谲云诡的政治疆域。而他选择的武器,是如此别出心裁,却又如此……致命地契合草原的规则。
刘皓南瞬间了然,寒意掠过的同时,更震惊于穆罕默德此举的真实意图——这已不止是帮助阿史那延陀分散压力,这分明是要主动在突厥诸部中投下诱饵,挑起他们对“正统”名分的争夺,引发内耗,甚至战乱! 而他,则可在贩卖这些“沙狼”和随之而来的军需、奢侈品中,攫取惊人的暴利!
“你欲以此引发纷争,坐收渔利,同时……也算还阿史那延陀当年救你之情?”刘皓南沉声道。
穆罕默德详细阐述了自己的计划:先让薛延陀有野心的头人高价买下一只,去讨好突厥某势力,引发“狼神信物”现世的传闻,再通过操控剩下八只“狼”的流向,挑动各方争夺“正统”,引发内耗。
穆罕默德笑容微敛,碧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暖意:“互利互惠,师傅。草原上的雄鹰自相啄咬,总好过一同南下。阿史那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此乃其一;此事若成,于大唐边陲亦有利,此乃其二;弟子能从中获利,壮大商队,此乃其三。”
他忽然退后一步,整了整原本就无比华贵的织金锦袍袖口,挺直了腰板。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属于“徒弟”的些许随意和热切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严格礼仪训练、代表着大食王室与外交使节的雍容气度。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却变成了那种无可挑剔、充满距离感的礼节性笑容,连碧绿眼眸中的光芒都似乎沉淀了下去,显得深邃而难以捉摸。
“再者,” 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些许,用上了那种在正式场合才会使用的、清晰而富有韵律的腔调,“小王身为大食使节,受命沟通东西,促进贸易往来。若能以此微末之物,稍解大唐北疆之忧,增进两国邦谊,亦是分内之责。” 他抚胸一礼,动作优雅标准,“不瞒师傅,小王原已备下正式礼服,正欲以此等微不足道之‘样品’与商情汇总,前往拜谒裴行俭尚书,陈说利弊,以求合作之道。毕竟,‘宣慰’薛延陀,亦是礼部职分所在,裴尚书统筹全局,若能得他首肯,许多事情方能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刘皓南看着他瞬间切换的“大食王子”模式,心中了然。这小子是想以官方使节的身份,带着“商业合作”与“帮助大唐稳定边疆”的名义,去和裴行俭谈这笔牵扯甚大的买卖,把私下的谋划放到台面上,披上一层“公务”与“外交”的外衣。这确实比单纯私下运作更稳妥,也更能利用他的身份优势。只是……
“阿史那延陀后日便要接旨,时间紧迫,等你走完正式求见、呈递文书、安排会面的流程,只怕来不及。” 刘皓南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裴尚书并非有闲常坐衙署之人,你以藩使身份贸然求见军方重臣,纵有礼部由头,也过于扎眼,易生波澜。”
穆罕默德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立刻从善如流,那副“王子”腔调又迅速收敛,变回了带着讨好笑容的徒弟模样:“师傅思虑周全!是弟子欠考虑了。那……此事该如何是好?这两日若不定下章程,这‘狼’怕是赶不上趟了。”
刘皓南目光落在那卷羊皮名录和琉璃狼上,沉吟片刻,有了决断:“这份名录,加上这只‘狼’,我亲自带去见裴行俭。他久经沙场,执掌过安西,如今又在礼部,对边情、蕃务乃至这些……‘奇技淫巧’的用处,比旁人更明白。由他来判断此计是否可行,又该如何操作,最为妥当。他是最合适,也最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将此事落到实处的。”
他看向穆罕默德,语气郑重:“你商队于薛延陀的渗透,是此计关键。裴尚书若有疑问,或需你商队配合,你要能随时响应,不出纰漏。”
穆罕默德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抚胸深揖,那套华丽的彩虹屁再次倾泻而出:“师傅英明!此法最是稳妥高效!师傅出马,必能马到功成!裴尚书雄才大略,见识超卓,定能明鉴此中利害与妙用!弟子与商队上下,必当全力配合,唯师傅与裴尚书马首是瞻!愿真主保佑师傅此行顺利,保佑阿史那将军逢凶化吉,也保佑我等这番谋算,能为大唐、为大食、也为草原带来真正的和平与繁荣……(以下省略五百字)”
刘皓南被他吵得额角又开始隐痛,抬手制止了他滔滔不绝的赞美:“行了。东西留下,你且回去,等消息。记住,此事未定之前,管好你的人,莫要走漏半点风声。”
“是!弟子明白!” 穆罕默德立刻噤声,恭敬应下,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尊华美的琉璃狼,这才带着随从,迈着与来时一般优雅庄重、却隐约轻快了几分的步子离开了。
刘皓南独自留在敞轩,看着羊皮卷与琉璃狼。北疆的棋局,因阿史那家族而动荡,如今,却又被穆罕默德这意外闯入的“金闪闪”的棋子,投下了一颗谁也无法预料其轨迹的“琉璃狼”。他能否说动裴行俭,将这“狼”放入局中,搅动风云,为阿史那延陀搏出一线生机?答案,就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之中。
穆罕默德带着他那套金光闪闪的行头和满肚子算计刚离开,刘皓南甚至没等那背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便已转身疾步回到书房。时间不等人,阿史那延陀后日便要接旨,北疆局势瞬息万变,这“琉璃狼”之策晚一刻落实,便少一分效用。
他迅速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以“薛绍”的笔迹写下拜帖,理由依旧是“军器监实务存疑,特来请教”,言辞恳切,但透着些许不容拖延的意味。他叫来心腹管家,将拜帖与一小锭金子塞入其手:“速去裴尚书府上,务必亲呈门房,言明有要事相商,请裴尚书拨冗一见,我随后便到。”
管家领命,匆匆而去。刘皓南则立即命人重新将那尊琉璃巨狼仔细装箱,唤来两名绝对可靠、口风严实的健仆抬着,自己将穆罕默德所书的羊皮卷仔细收入袖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拜帖送出,车马已备。刘皓南登上马车,沉声吩咐:“去裴府,快些。”
车轮碾过长安午后略显空旷的街巷,刘皓南闭目靠在车壁上,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稍后与裴行俭的对答。裴行俭称病不朝,闭门谢客,是明哲保身,也是对朝局的不满与无奈。自己此行,带着如此敏感之物,所求之事又牵扯边将、外蕃、盐铁、乃至可能引发的外交风波,想要说动这只深谙进退、此刻正谨慎蛰伏的老狐狸,绝非易事。但阿史那延陀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一试。
裴府门庭并不显赫,甚至有些过于简朴,符合主人一贯低调的作风。管家恭敬地将刘皓南引入正堂偏厅。厅内陈设清雅,书卷气浓,却隐隐透着一股属于武将的硬朗。稍候片刻,便见裴行俭在家仆的搀扶下,慢腾腾地踱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居家澜袍,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脸色透着些许倦怠的苍白,不时以袖掩口,轻咳两声,全然一副忧劳国事、旧疾缠身的模样。见到刘皓南,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声音也带着气虚的沙哑:“薛驸马……咳咳,有劳亲至。可是军器监又有何疑难?老夫近来这身子骨……唉,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陛下体恤,许我多将养些时日。”
刘皓南起身见礼,心中明镜一般,这位哪里是真病?分明是朝堂上与李敬玄撕破脸后,懒得应付武承嗣之流,更不愿在敏感时刻多惹是非,干脆闭门“养病”,静观其变。他亦不点破,依着对方的话头,开门见山:“裴公抱恙,晚辈本不该打扰。实有一事,关乎北疆,与即将北上的阿史那延陀将军有关,心中不安,特来请教。”
“哦?阿史那将军勇毅忠贞,此番宣慰,虽险亦荣,驸马有何不安?” 裴行俭靠坐在圈椅中,半阖着眼,语气平淡,仿佛真的精力不济。
刘皓南道:“阿史那将军此行,宣慰为主,队伍精简。晚辈那不成器的徒弟,大食王子穆罕默德,其名下商队常与薛延陀有些贸易往来。此次闻听将军北上,便想……借使团威仪,搭个顺风车,运些货物前往,一来方便,二来也安全些。他央到我这里,我推脱不过,又想着或许对将军此行……也能稍有臂助,故特来请裴公示下,此事……是否可行?” 他将“搭顺风车”说得轻描淡写,将穆罕默德的真实意图尽数隐去,只提最表层的理由。
裴行俭眼皮都未抬,咳嗽了两声,慢悠悠道:“咳咳……商贾随军,虽有成例,然多是粮秣辎重官商。外蕃商队……恐惹物议。况且,薛延陀局势未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驸马还是回绝了吧。老夫精力不济,此等细务,驸马与兵部、或鸿胪寺商议即可。” 竟是直接推了出去,滴水不漏。
刘皓南早知没这么容易。他不再多言,对身后家仆示意。家仆会意,将那只箱子抬到厅中,轻轻放下,揭开了绒布,露出里面古朴的箱体。
裴行俭似乎毫无兴趣,依旧靠着椅背养神。
刘皓南见言语试探无效,心知不拿出实料无法打动这只老狐狸。他不再犹豫,先从袖中取出那卷羊皮卷,双手呈上:“裴公,此乃穆罕默德商队历年与薛延陀各部往来所记,于其上层人物关系、喜好软肋,略有记载。或可对阿史那将军此行,有所助益。”
裴行俭这才略抬眼皮,漫不经心地接过,展开扫视。起初神色尚淡,但随着目光下移,他背脊渐渐挺直,脸上那抹病容被凝重取代。他看得不快,但极仔细,手指偶尔在某个人名或备注上停留。厅内一片寂静。
良久,他缓缓卷起羊皮卷,置于几上,看向刘皓南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语气也少了些敷衍:“此物……倒有几分用处。那胡商小子,手伸得够长,心也够细。凭此或可让阿史那延陀多一些辗转腾挪的余地。你待如何?”
见初步引起裴行俭重视,刘皓南顺势道:“仅凭此卷,或可周旋,然未必能保万全。故晚辈与那穆罕默德商议,欲再添一重保障。” 说罢,示意家仆将箱子抬上,打开,亲手捧出了那尊光华夺目、镶宝嵌玉的琉璃巨狼。
“咝——”
纵然是见惯风浪的裴行俭,在琉璃狼现世的刹那,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惊叹其华美,而是瞬间洞悉了其背后象征意义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与危险!他方才因羊皮卷而稍显缓和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尊在光线下流转着冰冷华彩的琉璃巨狼,仿佛看到了最不愿见到的噩梦景象。
“你……你……” 他指着刘皓南,手指因极度愤怒而颤抖,之前那副病弱姿态早已抛到九霄云外,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偏厅:
薛绍!竖子! 你……你竟敢生出如此祸心!” 裴行俭指着刘皓南,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之前那副病弱姿态早已抛到九霄云外,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偏厅:“你以为那胡商刺探些边情秘闻,便是通天手段?你以为凭这炫目邪物,便能换阿史那延陀一线生机?荒唐!愚蠢!鼠目寸光!”
他一步跨到琉璃狼前,却仿佛在看什么极其污秽危险的东西,目光如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与痛心疾首:“你竟打算将此物,售予薛延陀那些豺狼?! 你可知此乃何物?狼!突厥世代血食之图腾,汗权天授之象征! 此等形制,此等华奢,一旦被薛延陀头人购入,转手献于北边任意一股突厥余孽,便是现成的‘天命所归’之兆,聚拢散沙、招引饿狼的蠢蠢白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