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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告别和女人们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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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苑囿深处,那间临时辟出、供贵人们更衣歇脚的僻静厢房内,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了汗水、体香与某种绝望气息的暖腻。自午後至深夜,再到天色将明未明,此处帷帐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春光与声息。

勃律不知是第几次从短暂的昏睡中醒来,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年轻健硕、布满新旧伤疤的躯干轮廓。他侧过头,看着身旁沉睡的杜三娘。她累极了,长发汗湿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颊与颈侧,即便在睡梦中,秀美的眉尖依旧微微蹙着,长睫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先天绝佳的骨相皮囊,加之媚术修炼带来的某种深入骨髓的柔媚风致,此刻毫无防备地展露,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贲张。

勃律静静地看了她许久,野性未驯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神色。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四,却已有十二载在刀头舔血。从草原到长安,睡过的女人各式各样,有热情奔放的牧羊女,有温顺怯懦的俘虏,也有长安坊间知情识趣的胡姬。他太清楚欲望是什么,也更清楚,身边这个女人最初靠近他时,眼中那抹试图隐藏却依旧被他捕捉到的、属于修炼者的探究与利用。

他撑起身,动作放得极轻,但身侧浅眠的杜娘子几乎在他离榻的瞬间便睁开了眼。她没动,只是侧躺在枕上,用那双清醒得不见半分睡意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背对着她,在渐亮的晨光中一件件穿戴。

皮甲扣上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护腕皮革收紧的摩擦声,缺胯袍布料抖动的窸窣……他做得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经年沙场淬炼出的利落与精准,仿佛不是在整理行装,而是在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的刀弓。宽厚的肩背线条绷紧,新旧的伤疤在朦胧光线下若隐若现,沉默中透着一股即将奔赴猎场或战场的凛冽。

蹀躞带上的铜扣,一个个扣紧,在过分寂静的清晨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咔嗒”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更漏,精准地倒数着所剩无几的温存时光。当最后一枚铜扣嵌入卡位,他手在腰侧悬挂的短刀柄上用力按了按,仿佛确认它的存在,这才转过身。

晨曦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年轻,英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如同草原上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野性难驯。此刻,他脸上没了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漆黑的眼眸深得像漠北冬夜最沉寂的海子,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要走了?”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事后的微哑,听不出情绪。

勃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她已坐了起来,长发如墨瀑散在莹白的肩头,裹着凌乱的被褥,脸上脂粉褪尽,眼下是淡淡的青影,唇瓣因更久之前的厮磨而红肿微破——从未有过的狼狈,却也从未有过的真实,褪去了所有伪装与算计,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属于“杜三娘”的脸。

“三娘,” 他开口,用的是两人私下最惯常的称呼,声音不高,带着突厥语惯有的、略微低沉而直接的韵律,“有些话,再不说,怕真要烂在肚子里,带去喂草原上的秃鹫了。”

杜娘子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微凉的锦褥,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勃律扯了下嘴角,不像笑,倒像是自嘲:“一开始,你就像突然撞进狼群领地的白鹿,漂亮,扎眼,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是男人,都想叼一口尝尝。我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刮过她的脸,“后来琢磨明白了,你这白鹿,不是误闯,是故意溜达进来,拿狼练胆子,固你的……嗯,你们汉人说的那个,根基。挺好,各取所需。我得了好处,你也没亏。”

他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床榻,在床边单膝蹲下,这个姿态让他能与坐着的她平视,也带着一种属于战士的、近乎压迫感的专注。“可三娘,你跟草原上那些女人不一样,跟长安城里那些贵女也不一样。”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用刀尖描摹一幅珍贵的、却注定无法拥有的战利品图腾,“你是杜如晦的孙女,肚子里装的不是草,是墨水,心里绕着的弯比于都斤山(注:突厥圣山,即乌德鞬山/郁督军山)下的河流还多。美,聪明,骨头还硬,挨了生活的鞭子,也没见你真跪下。”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粗粝的欣赏,随即又化为冷硬的告诫:“可你那套惑人的本事,太小了,像给弯刀镶了太多花里胡哨的宝石,看着晃眼,真砍起硬骨头来,屁用不顶,还容易让人盯上你这把‘宝刀’。以后……收着点,别真让哪头披着人皮的鬣狗,嗅着味儿哄了去。”

他停了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将军接了令,要去薛延陀‘宣慰’,圣旨就这三两天的事儿。我是他的副手,他的影子,他的刀。此一去……前面是薛延陀的弯刀,后面……呵,说不定还有自家帐篷里递出来的冷箭。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他抬眼,直直看进她眼底深处,那里面翻涌着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痛楚,更有一种认命的决然。“我这条命,十二岁那年,是将军从死人堆里、从快要啃到我骨头的野狼嘴里硬扒拉出来的。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随时准备好,还给他,或者……替他把路趟平。”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说明日天气。可听在杜娘子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她脸上那层强撑的冰冷面具瞬间崩裂,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刹那间血色尽褪,攥着锦褥的手用力到骨节突出,青白一片,微微发颤。

勃律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终于泄露出一丝惊惶与破碎的美眸,他漆黑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又被更坚硬的意志强行碾平、封死。他猛地深吸一口这室内混杂着她体香的、令他窒息的空气,忽然探身向前,带着一股属于突厥战士标记猎物或诀别时的凶狠与决绝,重重地、近乎啃咬般吻上她冰凉失血的唇。

勃律吻她的时候,舌尖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不知是谁的泪,混在彼此交缠的气息里,早已分不清源头,只余下那股浸透绝望的苦咸,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缠绵的吻,而是一个绝望的烙印。短暂,霸道,充满了草原风沙与血的味道,一触即分,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分开的瞬间,他没有任何停顿,霍然起身,再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房门。拉开门,清晨凛冽的寒气如同冰冷的巨兽,咆哮着涌入,瞬间吞没了室内所有残存的暖腻与气息。他的背影在门口骤然僵直了一瞬,宽阔的肩背肌肉紧绷如铁,仿佛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搏斗。

然而,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

终究,他没有回头。

“砰。”

房门被带上,将那抹决绝的背影和外面清冷的天光一同隔绝。

杜三娘子僵坐在床上,听着那坚定、迅捷、最终消失在远处廊下的脚步声,指尖残留着他紧握的痛楚,唇上是他混合了泪与绝望的气息。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将骤然冲破喉咙的、破碎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在空旷起来的室内,显得形单影只,冷入骨髓。

几乎在勃律离开那间厢房的同时,刘皓南抱着那沉甸甸的乌木剑匣,脚步虚浮地回到了公主府。他一身浓重的酒气,眼神涣散,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几乎是被门房和闻讯赶来的管事搀扶着回到寝院的。

太平早已回府,正由侍女伺候着用一盏安神的汤饮,见他这副模样,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挥退了欲上前搀扶的婢女。她走到几乎站立不稳的刘皓南近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后者迟钝地眨了眨眼,看清是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身体却下意识地将怀中紧抱的乌木剑匣又往怀里拢了拢,抱得死紧,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太平目光在他紧抱剑匣、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的微光。她没有试图去硬夺,而是抬手,轻轻覆在他紧攥剑匣边缘的手背上,指尖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道,声音也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好了,到家了。这东西重,我先让人帮你收着,等你酒醒了,再仔细看,可好?”

刘皓南醉眼朦胧地看着她,似乎辨认了一会儿,紧绷的身体和手臂的力道在她的轻抚和柔声下,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懈。太平趁着他这片刻的松懈与迷糊,另一只手极快地、却又不失轻柔地托住了剑匣底部,同时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充满耐心的引导,将剑匣从他逐渐松开的怀抱中,缓缓地、平稳地“接”了过来。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抢夺的意味,更像是从他手中接过一件暂时保管的物品。剑匣入手,果然沉甸甸的。太平神色不变,顺势将它递给侍立一旁、早已会意上前的心腹侍女,示意其小心收好。

她看着倒在榻上几乎瞬间陷入昏睡、眉头却依旧紧锁的刘皓南,对管事淡声道:“驸马醉得厉害,今日无法上朝。去,以本宫的名义,向宫中并军器监告假一日,就说本宫昨日出游略感不适,需驸马在侧照料。”

“是,公主。” 管事躬身应下,毫不迟疑。太平公主以“需要驸马陪伴”为由帮驸马告假,纵有些娇纵,但以帝后对她的爱重,无人会在这等小事上置喙。

刘皓南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才将他从深沉的昏睡中拽醒。他按着额角坐起身,只觉得口干舌燥,脑中混沌一片,昨夜与阿史那延陀对饮的片段零碎闪过,最终定格在那柄被托付的古剑上。

“剑……” 他沙哑出声。

守在外间的侍女闻声,立刻端来温热的醒酒汤与清水,并低声禀报公主已出门,去了窦娘子处。刘皓南灌下醒酒汤,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神智才逐渐清明。他立刻让侍女取来那个乌木剑匣。

剑匣再次被打开,躺在绒布上的古剑静静呈现。在明亮的白日光线下,这柄剑的细节更加清晰。刘皓南将其取出,入手的分量,剑鞘蟒皮磨损的纹路,剑格那简洁到近乎古朴的造型,以及整把剑那种沉凝内敛、却又隐隐透出的独特气韵……

太眼熟了。

这种熟悉感并非来自频繁使用或朝夕相对,更像是一种惊鸿一瞥后留下的深刻印象。他猛地想起,在展昭手中见过!虽然展昭那柄“巨阙”如今已被穆罕默德改造得面目全非,但其未被“加工”前的原始形制……似乎与眼前这柄,有八九分相似?不,不止相似,那种感觉……尤其是剑柄与剑鞘衔接处的某个细微弧度,还有剑鞘末端一个几乎不可察的旧痕……

刘皓南的心脏突地一跳。阿史那延陀说这是其父旧物,随之征战多年。可这形制、这气韵……怎么会与展昭的佩剑如此相像?是巧合,还是……他需要找展昭确认。

他不再犹豫,重新将剑小心放入匣中,抱起剑匣便往外走。刚出寝院,步入那条两旁植有翠竹、相对僻静的通向客院的长廊,斜刺里——具体是从一丛茂密的忍冬藤架后——一道尽管刻意收敛、但在白日下依旧不容忽视的金光便“倏”地闪现,以一种与其华丽外表不甚相符的、近乎潜行的敏捷,精准地拦在了他面前。

是穆罕默德。他今日似乎努力想显得低调,只穿了一身用料名贵但颜色稍暗的深青色胡锦圆领袍,然而中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切割完美、在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光泽的红宝石戒指,依旧出卖了他“低调”的企图。更要命的是他那双碧绿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比任何宝石都灼热的兴奋光芒,亮得惊人,几乎要实体化。他先警惕地左右飞快一瞥,确认长廊再无他人,才抚胸行礼,动作标准优雅,但凑近刘皓南的姿势和压低的嗓音,却充满了某种做贼似的、混合着巨大亢奋与隐秘期待的鬼祟。

“啊!我尊贵如昆仑美玉、睿智如尼罗河神谕、气度仿佛囊括了整个丝绸之路所有智慧与财富的师傅!您终于从醉酒的沉睡中苏醒,这一定是真主保佑,让我的灵感得以第一时间呈献于您!” 他语速极快,彩虹屁如同连珠炮,碧眼紧盯着刘皓南,仿佛在评估他是否清醒到能理解自己即将抛出的“惊天妙计”,“师傅!我有一个绝妙的、足以改变西域格局、福泽万千生灵、同时也能让智慧与财富如泉涌般流淌的构想!它关乎帝国的威严,也关乎……嗯,一些更实际的、能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我迫切需要您至高无上的指点!”

刘皓南被他这劈头盖脸、音量不高却情感浓度极高的开场白吵得本就宿醉未清的额角又隐隐抽痛,他蹙紧眉头,抱着剑匣侧身想绕过去:“说、重、点。” 语气是忍耐的平淡。

“重点!是的,重点!” 穆罕默德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保持着那种鬼祟又兴奋的姿态,声音压得更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师傅,您听说了吗?我崇拜的、宛如沙漠雄狮般威武、曾在我幼年险些被流沙与阴谋吞噬时,像拎一只走失羊羔般随手将我捞起的阿史那延陀将军,即将承载着大唐皇帝无上的荣光与信任,前往薛延陀宣示天朝的恩德与威仪!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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