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怒视刘皓南,词锋如刀,句句见血:“你这是饮鸩止渴,剜肉补疮!不,是资敌以柄,授人以刃!为了全你朋友一人之义,竟要将可能重燃北疆烽烟、招致诸部归心突厥的祸根亲手递出去!你只看见阿史那延陀一人之险,可曾看见朔方、陇右,多少忠魂埋骨,方换得今日关河暂宁?可曾算过朝廷每年耗费多少帑藏,方维此脆弱平衡?你这与开门揖盗、自毁长城何异!”
他越骂越怒,胸膛因激动而剧烈起伏,将几十年宦海沉浮、边关征战中积累的忧愤与见识倾泻而出,骂声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老夫原本以为,你虽出身富贵,幸尚明理,于军械实务也肯用心。今日方知,竟是有勇无谋,见识短浅!匹夫之勇,何足道哉!竖子之见,误国殃民! 你今日若行此蠢事,他日此物便可能成为突厥死灰复燃、再度南下的催命符、聚将鼓!届时烽燧重燃,边城喋血,黎庶肝脑涂地,这万千杀孽,滔天罪责,你薛绍区区一驸马,担待得起吗?!你这是以一己私谊,赌国朝安危,罪同资敌!”
骂到激愤处,他猛地一拍身旁方几,震得茶盏乱跳,声音已是嘶哑,却依旧气势如虹:“老夫真是瞎了眼! 先前竟还觉得你于兵事一道有些天赋,不惜私下遣了十名安西百战老卒,以护卫之名塞入你府,盼他们能与你切磋,将陌刀战阵之要诀相授,他日或可为国育一良将!如今看来,竟是对牛弹琴,所托非人!你……你简直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
这一番痛骂,酣畅淋漓,引经据典,将刘皓南此举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从战略、道义、到个人眼光,批得体无完肤。裴行俭气喘吁吁,怒目圆睁,显然是真的气急了,也将心中对刘皓南那点原本的期待和安排(让老兵去接受授艺)在盛怒之下抖落了出来,更添了几分“恨其不争”的失望。
刘皓南垂目静立,任由裴行俭的怒火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在自己身上。直到对方骂声稍歇,胸膛仍因激动而剧烈起伏,脸色都有些涨红时,他才抬起眼,目光诚恳地迎上裴行俭那凌厉痛心中带着失望的视线。他先是后退半步,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一改之前的平淡,带上了晚辈应有的恭敬与请罪的意味:
“裴尚书息怒,千万保重贵体。是晚辈思虑不周,言辞孟浪,惹您动此大怒,晚辈惶恐。” 他先稳稳地接住了裴行俭的全部怒火,并致以歉意,将姿态做足。
见裴行俭喘着粗气,怒气未消但至少肯听他说下去,刘皓南才继续开口,声音清晰,但每个字都说得慎重,仿佛在禀报一件极其重要又需要对方仔细衡量的公务:
“只是,此物之虑,或许尚有转圜之余地,容晚辈细细禀明。” 他侧身,指向那尊光华夺目的琉璃狼,“裴尚书请看,此狼之所以炫目珍贵,十成中有九成,在于其上镶嵌的这些各色宝石,以及大食匠人的镶嵌细工。至于这狼身本身……”
他略微停顿,确保裴行俭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才缓缓道出关键:“……不过是以特殊秘法烧炼的琉璃。其质虽晶莹,其形虽肖似,然究其根本,原料不过是世间最常见的沙石,加以秘方与火候掌控,便可成型。在懂得此法、拥有范具的匠人手中,只要料足,要多少,便可有多少。其本价,远非看上去那般高昂,更无法与真正的金玉重器相提并论。”
他观察着裴行俭的神色,见对方眼中怒色稍减,被惊疑和思索取代,才抛出那句真正决定性的话,语气依旧是商量的口吻,而非陈述:“故此,晚辈才敢斗胆进言——若这样的‘狼’,眼下已有九只,且后续只要需要,便可源源不断烧制。而我大唐,若想借此物做些文章,无论是‘赐’、是‘售’、还是……如裴尚书所忧,任其流入北边,其真正的代价,远非不可承受。反而……”
他适时停住,将后半句“或许可成为掌控局势的棋子”留给裴行俭自己去想。他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将问题抛回,态度恳切:“晚辈愚钝,只窥见此物可量产之利,却于如何运用、分寸如何拿捏,毫无头绪。此等牵涉边情国策之事,非晚辈所能妄断。故而亟需裴尚书您这等洞悉全局、老成谋国之重臣,为之权衡、为之掌舵。不知……依您之见,此物之利弊,是否尚有可为之处?又当如何为之,方能于国有利,于边事有补,而不至酿成后患?”
这一番话,先是诚恳请罪安抚,再揭示琉璃狼“沙石本质”与“可量产”的关键信息,削去其“重器”、“祸根”的光环,最后将决策权和评判标准完全交给裴行俭,态度恭谨,理由清晰。既给了裴行俭台阶下,又将难题和可能性同时摆在了这位老谋深算的统帅面前。
裴行俭听完,脸上的怒红渐渐褪去,喘息也平复下来,只是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尊琉璃狼,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敲击膝盖。显然,刘皓南的话,尤其是“沙石所制”、“要多少有多少”以及那恭谨请教的态度,让他不得不从单纯的愤怒中脱离出来,重新以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角度,冷静评估这“沙狼”可能带来的、完全不同的局面。厅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裴行俭指尖敲击的笃笃声,那双久经沙场、洞悉世情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重新凝聚,并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幽深、冰冷,充满了算计。
他死死盯着刘皓南,又缓缓将目光移向那尊琉璃狼,仿佛要将其彻底看穿。几个呼吸之间,他脸上的怒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凝的肃杀。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
“穆罕默德……是了,定是那小子。也只有他,既有这奇技淫巧的能耐,又有这般……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帮阿史那延陀是假,借此搅乱北疆,火中取栗,为他大食商路,乃至……更远的图谋铺路,才是真吧?呵,好算计,好胆魄。”
他抬眼,看向刘皓南,目光复杂,有审视,有估量,最后竟化作一丝近乎无奈的喟叹,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心思诡谲,一个比一个……‘坏’ 得透顶。” 这“坏”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刘皓南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将他也包括了进去。
刘皓南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不由得划过一丝近乎无奈的莞尔,那是属于二十六岁的“薛绍”在此情此景下才会生出的、带着点年轻人看穿老辈把戏的微妙了然:得,装,您继续装。朝堂上跟人吵得中气十足,下朝就“旧伤复发”,这会儿骂人倒骂得气壮山河,半点病色不见。真论起“坏”和“算计”,眼前这位“抱恙在家”的老将军,恐怕才是那只藏得最深、道行最高的老狐狸。
这念头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也有一丝被幻境身份悄然浸染后的鲜活感。他已越来越习惯于用二十六岁的“薛绍”的视角和心绪去感知周遭,此刻面对裴行俭这收放自如、翻脸如翻书的做派,那点属于年轻驸马都尉的,混合着敬意,无奈与轻微腹诽的复杂情绪,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裴行俭不再废话,手指虚虚点了点那尊流光溢彩的琉璃狼,目光却已越过它,仿佛在审视一幅更广阔的边陲画卷,语气恢复了那种久居上位、算无遗策的从容:
“此物,形制尚可,寓意……也算切题。留下。” 他略作停顿,眼风扫过刘皓南,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告诉你那徒弟,明日此时,再送两只过来。要更大些的,气势须得更足。镶嵌的宝石么……既然是要拿来‘运作’,自然得更醒目、更值钱些,才能压得住场面,让那些草原上的贵人挪不开眼。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甚至透出点“你们占了大便宜”的意思:“宝石和镶嵌的工费,让他列个单子,实价呈报。这东西终究是沙子所炼,琉璃的本价几何,你我都心知肚明。老夫只按那琉璃胚子的成本价给他,至于宝石和额外工费,那是用于国事,自有该出的地方(户部、兵部乃至圣人内帑),不劳他垫付,也不会让他吃亏。朝廷还不至于占他一个外藩王子这点便宜。”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意:“对了,既然这‘沙子狼’做起来便当,让他顺便再弄一批不嵌宝石、巴掌大小、形制相类的琉璃小狼摆件来。料想费不了多少功夫。此物晶莹可爱,置于案头把玩,或赏赐下属,倒也别致。” 他抬眼看了看刘皓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仿佛在说:看,老夫还是很通情达理的,没全要那些镶金嵌宝的贵货。
刘皓南瞬间明白了裴行俭的算盘。要更大更豪华的狼去办大事,却只付最基础的“沙子”钱,大头让朝廷兜底,自己半点不沾。而那批小狼摆件,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是既敲打了自己(谁让你刚才遮遮掩掩害老夫动怒),又为公事添了批不花钱的“添头”。这些小玩意儿,一来成本低廉,二来……摆在案头,那狼形日日相对,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警示?提醒自己莫忘北疆狼顾之患,警惕那些受突厥影响、同样以狼为尊的部族,比如日渐活跃的契丹之流。一箭数雕,果然是苏定方门下出来的,于公于私,这“便宜”占得是滴水不漏,理直气壮。
裴行俭将刘皓南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浑若无事,仿佛刚才那番算计再自然不过。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浮现出些许倦色,仿佛方才的精明利落只是昙花一现,慢悠悠地继续布置任务,将“病休老臣”与“铁腕统帅”两种身份无缝切换。
裴行俭不待刘皓南消化完关于琉璃狼成本与“添头”的安排,已不耐地挥了挥手,仿佛眼前这位驸马瞬间变成了碍事的闲人,语气也带上了明显的驱赶意味:
“行了,此事既已分明,你便速去。剩下的六只狼,连同此物的关节、那胡商小子的盘算,立刻去禀明太平公主殿下。让她务必、即刻设法,以‘寻得新奇海上琉璃器,欲献予天后赏玩’为由,赶在今日宫门下钥前,秘密带入宫中,面呈二圣御览。切记,是‘秘密’,动静要小,话要会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刘皓南,一字一句叮嘱,仿佛在交代一场即将发起的突袭:“让公主殿下觑准时机,向天后进言——阿史那延陀此行艰险,或可借那胡商之力,以利诱之,以物慑之。求一道墨敕特旨:准许穆罕默德的商队,随此次宣慰使团北上,进行一次性的、数量、品类皆由朝廷严控的盐铁贸易。铁器只限形制蠢笨、难以回炉重锻的铁锅、犁头、粗大农具;若军器监有早已淘汰、残损不堪、绝无改制可能的旧械,可酌情、微量掺入,但必须由你亲自核验画押,确保其不可复用为兵。总数你心里要有杆秤,宁少勿多,绝不可授人以柄,留下后患!”
他语速极快,思路在巨大的压力和时间紧迫感下反而愈发清晰冷彻,一条条指令如同战前部署:“此事务必在阿史那延陀接旨出发前落定。否则,一切皆为空谈。快去!”裴行俭眼睛未睁,枯瘦的手指却精准地点了点刘皓南之前所献之羊皮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历经世故的、近乎玩味的含蓄,“那份东西留下。边情谍报,自有法度,非你一个驸马都尉该沾手之物。”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即抬起眼皮,昏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深意,目光在刘皓南脸上停留一瞬,语气飘忽,意有所指:“公主殿下性烈而聪敏,心系旧友,此番必会全力以赴。然宫禁森严,天意难测,纵是金枝玉叶,有些关节也未必能轻易说动……驸马与公主,鹣鲽情深,有些话,有些事,于内帷之中、枕席之侧,细细分说,或比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更易入耳,也更见……效力。”
这番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又处处机锋。什么“鹣鲽情深”,什么“内帷枕席细细分说”,表面是劝他们夫妻同心,私下商议,实则含蓄至极地暗示刘皓南,太平公主固然是面见武后的最佳桥梁,但要想让此事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阻力获得特批,或许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推动力。而这推动力,可以来自于夫妻间最私密、也最能影响情绪的场合。裴行俭这等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手,太清楚“床头风”在某些时候的微妙作用了,尤其是当吹风的一方是极受宠爱的太平公主,听风的一方是乾纲独断的武后时。他将这层不便明言的意思,包裹在关心与建议的外衣下,轻轻点出。
刘皓南何等敏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领悟了裴行俭那含蓄暗示下近乎“老不修”的算计,耳根不由一热,心中暗骂这老狐狸果然什么招都敢想。但他也知,这或许是眼下最快、最自然的沟通方式——趁着“亲热”时耳鬓厮磨、防备最低的瞬间,将计划和盘托出,并借机观察太平最真实的反应,甚至……激起她更强的决心。毕竟,窦娘子是太平的闺中密友,此事她本就极度关切。
“晚辈……省得了。” 刘皓南面无表情地应下,将羊皮卷轻轻放在几上,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回府后该如何“自然地”创造那个“私密商议”的情景。
看着刘皓南略显僵硬地行礼、准备告退的姿态,裴行俭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重新阖上眼。他能做的暗示已经到了极限,剩下的,就看这位年轻的驸马如何“领悟”与“操作”了。至于效果么……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阿史那延陀,就看你的造化了。
刘皓南深施一礼,依着礼数,后退两步,方才转身,步履稳重地朝门口走去。他深知时间紧迫,阿史那延陀的命运或许就在这两日之间,而裴行俭一旦进入全神谋划的状态,自己再多留确无益处。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门扉时——
“且慢。” 裴行俭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让他脚步顿住。
刘皓南闻声止步,立即转身,面对裴行俭,迅速调整姿态。他将双手手指并拢,抬至胸前,右手微微抱握左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且恭敬的叉手礼,姿态端正,垂目以示尊敬,声音清晰沉稳:“裴尚书有何吩咐?” 此刻,他谨记着彼此悬殊的官阶、资历与场合的严肃性,不再以私下的“裴公”相称,而是使用了裴行俭的正式官职“尚书”,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裴行俭并未睁眼,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仿佛随口提及,眼中却有一丝精光掠过:“险些忘了。那胡商小子,奔波一场,总不好让他白忙,却也休想再从这‘狼’上赚取朝廷的暴利。老夫会去寻崔知温打个招呼,此次随宣慰使团北上的所有贸易,特准免征其商税,算是酬劳。此其一。”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沉:“其二,阿史那延陀的宣慰队伍,以及穆罕默德的商队里,须得安插几个我们的人。不必多,三五个足矣。要安西军退下来的老卒,机警,忠诚,熟悉草原,明面上充作护卫或粗使仆役,实则……你当明白。此事,老夫来安排。”
两条补充,瞬间将穆罕默德那带着私心与冒险的计划,进一步纳入了更稳妥、更符合朝廷利益、且暗含制衡的轨道。既给了甜头(免税),又塞进了耳目(老兵),老辣圆熟,确是滴水不漏。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应付闲人的耐心,脸上那抹倦怠的苍白更浓,眼皮也耷拉下来,挥了挥手,声音低弱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之意:“罢了,老夫精力不济,驸马若无他事,便请回吧。具体如何与公主分说,又如何与你那徒弟交代,驸马自行斟酌便是。” 言下之意,你这驸马该听的听了,该办的快去办,莫再杵在这里碍事。
这便是明确的端茶送客,且嫌他碍事了。刘皓南心中了然,裴行俭这是要独处静思,运筹后续更关键的落子了,自己这个传递消息的“驸马”此刻已无用处。
“晚辈谨记,告退。” 刘皓南不再多言,依足礼数,躬身行礼,然后稳步退出偏厅,保持着驸马都尉应有的从容仪态,只是步伐比来时稍快了些。
听着刘皓南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裴行俭紧闭的眼眸才缓缓睁开,目光如电,重新落回那尊光华内蕴的琉璃狼和那份详尽的羊皮卷上。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节奏缓慢却有力,眼中闪烁着老辣而深沉的光芒。北疆的棋局,经此一子落下,已然全盘皆活,而如何让这“活棋”发挥最大效用,甚至反过来制衡那狡猾的大食小子,并确保一切尽在掌控……才是他此刻需要独自静思、运筹帷幄的关键。至于那位匆匆离去的驸马……但愿他能说动公主,顺利叩开宫门吧。时间,真的不多了。
刘皓南不再停留,带着家仆悄然退出了偏厅。走出裴府大门,坐上马车,他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北疆这盘棋,经裴行俭接手落子,已然不同。只是不知这番谋划,最终能否真的为阿史那延陀搏出生天,又会在草原掀起怎样的风浪。
而裴行俭那句关于“羊皮卷是谍报”的话,以及那句未明言的警告,更是让他心头微沉。此事,已远远超出了“救助友人”的范畴,彻底卷入了帝国边疆最隐秘,最危险的博弈之中。自己这个“小小驸马”,确如裴行俭暗示的那般,该退到幕后了。至少,明面上如此。
刘皓南匆匆回府,心头压着裴行俭的暗示、北疆的危局、阿史那延陀所剩无几的时间,以及一种自身也可能被当作弃子的隐隐不安。种种情绪在踏入寝院、看到窗边太平那忧心忡忡又因孕期而别具风韵的侧影时,轰然冲垮了“薛绍”这个身份应有的克制。他反手合上门,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几步上前,在她惊讶抬眸的瞬间,一只手已强硬地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入窗边阴影,另一只手竟毫无征兆、近乎粗野地直接探入她杏子红绫上衣交叠的襟口,掌心带着灼热的体温和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覆上了一侧因孕期而愈发丰盈柔软的胸脯,甚至带着点焦躁意味地用力揉捏了一下。
“啊!你……放肆!” 太平猝不及防,浑身剧震,这完全超出了平日夫妻间即便亲热也恪守的礼数范畴,更与她记忆中“刘皓南”或“薛绍”的做派迥异。剧烈的刺激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孕期本就格外敏感的胸乳在他掌下传来一阵混合着疼痛与奇异酥麻的战栗,瞬间冲垮了最初的惊愕,化作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层的警惕。她猛地瞪大眼,双手用力去推他的胸膛,声音因震惊和骤然升起的身体反应而发颤:“薛绍!你做什么?!放开!”
刘皓南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反而就着她推拒的力道,将她更紧地压在窗边冰凉的墙壁上,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住她。他低头,滚烫的唇舌带着近乎啃噬的力度,堵住了她后续的斥责,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充满了侵略性与某种孤注一掷意味的掠夺,仿佛要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什么,或传递什么。他的手指仍在衣襟内不安分地动作,时而捻动,时而重重抚过,激起她身体一阵阵无法自控的轻颤和逐渐发热的湿意。孕期身体诚实的反应开始背叛她的意志,推拒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呼吸不由自主地与他灼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变得急促。
“听……听我说……” 就在太平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亲热搅得意乱情迷、身体发软,几乎要站不住时,刘皓南喘息着,将滚烫的唇移到她耳畔,灼热的气息喷进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与此刻亲密姿态截然不同的冰冷紧迫,“裴行俭……不保险……他可能……随时弃子……我们得……自己搏条路……琉璃狼……九只……你要立刻……秘密入宫……求母后特旨……盐铁……控制量……安西老兵……是关键……阿史那……只剩明天……”
他语速极快,一边说着,手下动作未停,甚至更深入地探索她衣内的柔软,唇瓣也流连在她颈侧敏感的肌肤上,留下湿热的痕迹。他心中确实存了一丝阴暗的念头:时间紧迫,前途未卜,裴行俭那老狐狸深不可测,若事有不谐,自己这个“驸马”未必不是可弃的棋子。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在这可能最后的温存与混乱中“速战速决”,既传递了消息,或许也能在失控前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片刻的沉沦,也能稍慰这幻境中日益真实的焦虑与属于身体的渴望。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软化与升温,那是一种默许,也是机会。
太平的理智在情欲的浪潮和耳边重磅消息的冲击下剧烈摇摆。身体在他熟稔又霸道的手段下诚实地涌起热潮,小腹甚至传来隐隐的、令人羞耻的悸动。但“裴行俭不保险”、“可能弃子”、“阿史那只剩明天”这些词,如同冰锥一次次刺入混沌的脑海。她努力凝聚涣散的神智,艰难地消化着他的话,眼中的迷蒙逐渐被锐利取代。是了,不能完全指望裴行俭,必须自己拿到进宫面见母后的机会和理由,而且……立刻!
就在她挣扎于情欲与决断之间,刘皓南的唇再次落下,似乎想将她最后的迟疑也吞没,手掌甚至暗示性地滑向她裙腰,意图明显。太平心中一凛,残余的理智尖叫着时间!她正要不管不顾地彻底推开他,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窗外——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映照在前院通道上。穆罕默德那辆标志性的、镶金嵌宝的豪华马车,正引领着几辆用厚毡盖得严严实实、由健骡拉着的太平车,缓缓碾过青石板,驶入院门! 车辙极深,正是重物!
这一眼,如同最后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她体内翻腾的情欲和最后的犹豫。
“到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杨排风骨子里的悍勇在关键时刻爆发,双手猛地抵住刘皓南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推!同时屈膝顶开他过于贴近的身体,灵活地向侧边一闪,脱离了墙壁和他身体的禁锢。
刘皓南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后退一步,气息紊乱,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情欲和一丝愕然。他方才确实……几乎要沉溺进去,甚至开始盘算在这窗边阴影的短暂混乱中能否“成事”。
太平却已不再看他。她胸口剧烈起伏,迅速将被他扯乱的上衣襟口拢好,掩住一片狼藉的春光,又手忙脚乱地将褪到腿根的裙摆猛地拉下,手指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地系好衣带,抹平褶皱。短短几个呼吸,她已从方才那个意乱情迷、衣衫半褪的孕妇,变回了神色冷峻、目光如电的太平公主。只是脸颊潮红未退,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够了。” 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甚至没去看刘皓南下身那明显的、尴尬的隆起,目光径直投向窗外那停稳的车队,“琉璃狼已到,没时间了。” 她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眷恋或迟疑,朝着门外扬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与威仪,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来人!更衣!备轿!即刻进宫!”
侍女们慌乱涌入。太平迅速被簇拥着更换庄重宫装,整理鬓发,佩戴首饰。整个过程,她再未看僵立在窗边阴影里、气息未平、某处反应依旧显眼的刘皓南一眼。
刘皓南独自站在那里,晚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残留的淡香和他自己情动未消的气息。唇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热与柔软,身体里那股被骤然挑起又无处宣泄的躁动仍在血脉中奔突,带来一阵阵难言的胀痛与空虚。他看着她在侍女环绕中迅速恢复成那个高贵果决的公主,仿佛刚才在他怀中战栗、在他唇下喘息的那个人只是幻觉。
一种混杂着生理性的挫败、计划传递成功的松懈、对她如此干脆抽身的复杂心绪,以及对自身处境越发清晰的认知,涌上心头。是了,无论裴行俭如何,无论眼前是拥有杨排风年轻样貌的太平,还是这幻境中身为公主的太平,刘皓南都清楚地知道,她对自己无疑有着深挚的情谊——那是跨越了现实与虚幻、糅合了杨排风与太平两种身份的真情。然而,他也同样清醒地认识到,无论是杨排风心中那不容动摇的家国大义、亲友重托,还是太平此刻对闺中密友窦娘子命运的揪心牵挂,在那些她认为更紧迫、更不容退缩的“大事”面前,他刘皓南,或者说“薛绍”,往往便成了那个需要被暂时搁置、可以稍后安抚、甚至其感受与需求可以被策略性“利用”以达成更紧要目标的存在。
这不是薄情,而是她骨子里的优先级。正如杨排风可以深爱耶律皓南,却在宋辽立场、天门阵内、杨家亲人面前,不得不将那份感情与思念深深埋藏,甚至兵刃相向;正如眼前的太平,可以在床笫间流露真实的情动与眷恋,却能在听到窦娘子之事有关键转机的刹那,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将满腔情欲与温存瞬间收敛,变回那位冷静果决的公主。
他理解,甚至欣赏这份清醒与决断。但理解归理解,当切身处于那个“被暂时搁置”的位置,感受着身体里被她撩起又无处安放的躁动,看着她迅速恢复端庄、仿佛方才亲密不曾存在的背影,一丝混合着淡淡失落、了然与无奈的情绪,仍会悄然漫上心头。
是了,这便是她。爱得真切,也分得清明。而他,似乎总是需要习惯,在某些时刻,成为她世界中那个可以“稍候片刻”的选项。这份认知,让他心底生出些许复杂的滋味,有些涩,有些空,却又奇异地,让他对她更生出一分难以言喻的、掺杂着敬佩的复杂情愫。
暮色彻底吞没了院落,前院传来穆罕默德指挥卸箱的响动,寝殿内太平已准备停当,带着那几只装满秘密的箱子,匆匆走向候着的便轿。
刘皓南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燥热的浊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即将消失在暮色宫墙下的轿影。他转身,走向静室。长夜方始,宫门深锁,而他,唯有在独自运转的周天中,寻找一丝虚幻的掌控与宁静。只是那被撩起又硬生生压下的火,与心头那丝属于丈夫的、真实的失落与无奈,恐怕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慢慢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