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律不是色令智昏的蠢人,” 太平仿佛看穿他的惊疑,语速更快,目光灼灼,“他跟着阿史那延陀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最知分寸利害。若非知道此一去……凶多吉少,十死无生或许未必,但九死一生……怕是跑不了。他不会、也不敢在此刻,于这曲江禁苑,如此不管不顾。”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冰冷的讥诮,“至于杜娘子……她修习媚术不假,但我刚才看到的,不是一个施展手段惑人的妖女,只是一个……想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点什么、留住点什么的绝望女人罢了。”
刘皓南沉默。太平的敏锐与推断,分毫不差。他无法否认。
见他沉默,太平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她逼进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锥:“告诉我,薛绍。朝廷是不是已经没有耐心了?阿史那骨咄禄在漠南叫嚣了半年要‘朝觐’,却始终按兵不动。薛延陀从去岁冬天就开始频频异动,劫掠商队,袭击边镇……粮草、军械、调动的府兵,我都隐约听到风声。‘宣慰’不过是最后一块遮羞布,对不对?”太平说完,静立良久。她缓缓转过身,望向那幽深水湾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假山与林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所以,阿史那延陀此去,名为‘宣慰’,实为最后一试,亦是投石问路,对么?”
她转回头,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刘皓南:“朝廷不是汉家,用不着苦等一个‘名正言顺’。王师北伐,一道诏书,说打便打了。派他去,是看中他突厥特勤的旧名,回纥可敦的亲兄,吐蕃论钦陵外甥女最敬重的兄长的身份! 薛延陀那些头人,见了他,总要掂量三分——是铁了心跟朝廷撕破脸,扣押甚至杀了他,立刻引来王师雷霆之怒,并彻底得罪回纥、乃至与吐蕃交恶?
还是尚存一丝畏惧,在他的斡旋下,暂且收敛,给朝廷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逼近一步,语气带着讥讽与了然:“朝廷这是在用最小的代价,赌薛延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赌他们还有怕的人,还有忌惮的事! 粮草军械齐备,大军陈兵边境,是告诉薛延陀,谈,可以;不谈,马上打!阿史那延陀,就是那颗丢过去,看看能惊起多大风浪、能探出多少虚实的石子!朝廷当然不想他死,他活着,牵制更多,价值更大。可一旦赌输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一旦薛延陀那群疯子,真的不管不顾扣下了他,甚至‘误杀’了他……那也无妨。人,是他们扣的;脸,是他们撕的。届时王师北上,更是理直气壮,士气可用。阿史那云娜和论钦陵的怒火,也会有个明确的指向。而对朝廷而言,损失了一位能干的将军,固然可惜,但也彻底扫清了用兵的最后一层顾虑,甚至……多了一个更直白的开战理由。是也不是?”
刘皓南在她的逼视与这番冰冷透彻的分析下,无从辩驳,也无法否认。太平看得太清楚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无措。这些属于兵部和高层决策的机密,本不该从他口中泄露。但面对眼前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到方才勃律那绝望而激烈的背影,想到阿史那延陀那张豪爽不羁、曾与他月下对饮、畅谈边塞风物的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一丝无奈。
“圣旨……三日后便会下达。” 他声音干涩,几乎微不可闻,命怀化将军阿史那延陀,持节宣慰薛延陀诸部,责其近年侵扰边州、不遵号令之过,令其首领入朝请罪……朔方、河东诸军已向边境缓动,灵州粮草大营已成。此去,是招抚,亦是兵威。若……若宣慰不成,阿史那延陀被困……” 他吸了口气,说出了那个双方都心知肚明、却更符合唐初行事逻辑的结局,“则王师北上,便不止是问罪,而是犁庭扫穴,一劳永逸。朝廷……已做了两手准备。”
太平听完,静立良久。春风依旧,花香依旧,远处隐隐传来贵女们的嬉笑声,但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冰冷的琉璃。她缓缓转过身,望向那幽深水湾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假山与林木。
勃律那不顾一切的激烈,杜娘子那绝望的攀附……原来,是末日来临前,最后一点偷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暖意。
“阿史那云娜……” 她喃喃道,不知是说给刘皓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回纥的可敦,论钦陵最疼爱的外甥女……有她在,她哥哥或许能保住性命,但囚禁、折辱……怕是免不了。至于勃律……” 她没有说下去。
刘皓南也没有接话。两人默然立于□□,方才的尴尬早已被这更为沉重的政治阴云所取代。北疆的风,似乎已带着铁锈与血的味道,悄然吹入了这长安三月繁华似锦的曲江畔。
太平问清那冰冷入骨的“宣慰”真相后,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上巳春游的闲适彻底消散。她静立了片刻,目光从刘皓南沉郁的脸上移开,投向远处依旧喧闹的曲江春色,那繁华热闹此刻落在她眼中,只觉无比刺眼且虚幻。
她忽然转过身,不再看刘皓南,语气变得生硬,甚至带着一股刻意而为的烦躁与不耐:“行了,本宫乏了,这春游得没意思透顶!回府!”
说罢,她竟不待刘皓南反应,径直朝着来路快步走去,脚步比来时急了许多,茜色的裙裾在□□上扫过,带落几片早凋的海棠花瓣。候在远处的女官与侍卫见状,连忙无声地跟上。
刘皓南愣了一下,旋即迈步跟上。他心中明镜一般,太平这突如其来的“恶声恶气”与急躁,七分是演,三分是真。演给可能存在的耳目看,演给这曲江畔无数双眼睛看——公主与驸马出游不欢而散,公主任性先归,何等寻常。而真的那三分,是对北疆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的忧惧,是对阿史那延陀乃至窦娘子命运的无力,或许……也有一丝对他这个“尽责”却无法真正交心的驸马,在此等时刻依然只能保持距离的失望与自嘲。
行至车驾前,太平扶着女官的手正要登车,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刘皓南听清,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迁怒”:“驸马既然心事重重,陪在本宫身边也是碍眼!你自己寻地方散心去,晚膳前莫要回府扰了本宫清净!” 说罢,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车帘重重落下。
侍女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刘皓南站在原地,看着公主车驾在一小队侍卫的护送下缓缓启动,朝着长安城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花树掩映的道路尽头。
他独自立在原地,春风吹拂着他天青色的衣袍。他明白太平的意思。阿史那延陀……三日后圣旨下达,便是公开的朝命,届时无数双眼睛会盯着,再想如朋友般私下相见,把酒言欢,几乎不可能。有些话,有些酒,只能在圣旨未下、风暴将起未起的这一刻了结。
他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清冷空气,转身,朝着与公主府相反的方向,阿史那延陀在长安的居所——那座皇帝赐下、颇具突厥风格的宅邸走去。
阿史那延陀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庭院中那棵高大的胡杨树下,已设好了简单的酒案,两副酒具,几碟胡饼、肉脯。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突厥式样的翻领袍,未着官服,长发披散,正自斟自饮。见刘皓南被仆从引入,他的眼眸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酒囊,遥遥一敬,声音洪亮依旧,却少了平日几分玩世不恭:“薛兄,来得正好!再晚片刻,这坛从漠北带来的烈酒,可就要被我独吞了!”
刘皓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多言,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只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如火线般滚入喉中,带着草原特有的辛辣与粗粝。
“都知道了?” 阿史那延陀看着他,咧嘴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
“嗯。” 刘皓南放下酒囊,简短应道。
“呵,” 阿史那延陀嗤笑一声,也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也好,省得再费口舌解释。来,喝酒!趁着还能痛快喝!”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男人没有再提“宣慰”,没有提薛延陀,没有提长安的波谲云诡,也没有提那两个让他们此刻坐在这里喝闷酒的女人。他们聊着漠北草原夏日无边的星空与凛冬刺骨的白毛风,聊着西域商路上诡谲的沙暴与绿洲甘甜的葡萄,聊着胡旋舞娘脚踝金铃急响时热烈的眼眸与草原夜风中胡笳苍凉悠远的调子,甚至聊起了朝中那些老狐狸们互相算计的趣事……天南地北,海阔天空,仿佛这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友,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月下对饮。
酒意渐浓,月光似乎也在杯中荡漾。阿史那延陀忽然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囊皮面,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破碎月影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柔软与歉疚:“那对小家伙……女儿将来会拜在韦娘子门下,学她的清音幻律,总算有个依托;儿子蒙王家娘子青睐,允诺传她太原剑法真意,前程总有个根基。有她们二位照拂,加之窦家……与宫里那点旧日情分,想来……总不至于让人平白欺了去。”
他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那不仅是牵挂,更有一丝洞悉命运后的冰冷与了然。他抬眼看向刘皓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草原夜风般的寒意:“薛兄,你非我族类,或许不知……我突厥有‘兄终弟及’的老规矩。当年始毕可汗是怎么没的,你我心知肚明。我那位好兄长(阿史那骨咄禄),自小便是狼群里最狠、最耐得住性子的那头。他能在漠南蛰伏数年,一朝得势便搅动风云,此番薛延陀闹得这般厉害,背后若说没有他的影子,我是不信的。”
他仰头又灌下一口酒,烈酒似乎也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朝廷让我去‘宣慰’,是看中我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牵连,想借力打力,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道理,我懂。可我那位兄长……他更懂。他知道朝廷派我去,是什么意思。而我,也知道他一旦嗅到机会,会做什么。” 他放下酒囊,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一叩,声音几不可闻,却重若千钧:“此一去,名为天使,实为人质,亦是诱饵。顺利则罢,若有变故……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或是‘病殁’、‘意外’于路途的,恐怕就是我阿史那延陀。这不是沙场明刀明箭,这是……自家帐篷里的弯刀,从来最是难防。三五年?十数年?呵,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怕是得看我那位兄长,还愿不愿意顾念一丝微末的‘兄弟情分’,以及……我对他是否还有那么一丁点‘用处’了。”
他只字未提窦娘子,但那字里行间浓得化不开的牵挂、无力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清醒预判,却沉甸甸地压在夜色里。他知道此番北去,归期难卜,三五年是奢望,十数年或是侥幸,更大的可能,是永远留在那片即将被鲜血、阴谋与亲情背叛浸染的草原。一双儿女尚在襁褓,嗷嗷待哺,他这个父亲,所能筹划的,也仅此而已了。
刘皓南静静听着,胸膛间那口被烈酒灼烧的气息,此刻却仿佛凝成了冰冷的块垒。阿史那延陀话语中那份混合着豪迈、苍凉、冰冷算计与无奈托付的神情,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紧锁的角落——杨宗元。那个在阴山脚下,真心实意唤他“皓南兄”,将他视为平生唯一知己的年轻人。不是萧天佐那般的利益盟友,不是杨宗保那般立场分明的死敌,亦非展昭这般牵扯复杂的对手。那是他作为耶律皓南冰冷生涯中,唯一一抹不掺杂质、只因性情相投而点燃的“友谊”之光。
而他回报了什么呢?是以“挚友”之名,行“利用”之实,亲手将杨宗元从与苑罗郡主的宁静生活中拖出,卷入宋辽两国、杨家与耶律两姓那解不开的死结,最终逼得他在阵前自刎,以血全了那无法两全的忠义与血缘。杨宗元死前是否也曾这般,为苑罗郡主细细筹划后路?刘皓南不知道,也无从知道。那时的他,眼中只有复国大业与算计得失,何曾真正俯身,去看清“挚友”被逼至绝境时,眼底那份或许与眼前阿史那延陀如出一辙的、深沉如海的歉疚与温柔?
皆是身在局中,被至亲血脉与政治洪流碾过。杨宗元当年是被他这“挚友”亲手推向悬崖,而眼前的阿史那延陀,正被其兄长与朝廷默契编织的巨网笼罩,步向另一个深渊。唯一不同的是,杨宗元在坠落前,他耶律皓南是推手;而今日,他刘皓南坐在这里,听着另一段挚友的“托付”。
一股混杂着刺痛、愧悔与更强烈执念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刘皓南的心脏。上次,他毁了那份友情,也间接毁了杨宗元。这次呢?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这幻境中唯一视他为挚友、可把酒言志、可托付身后之人,也步上那条不归路?
不。
枭雄的冷静与多谋仍在,但此刻压下一切算计的,是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念头——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这份“友情”,他不能再辜负,也不能再失去。
他看向阿史那延陀眼中那抹深藏的疲惫与了然的悲凉,仿佛看到了当年漠北风雪中,杨宗元最后回头望向他的那一眼。心中那点因窦娘子、因儿女而生的感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阿史那延陀的妻儿自有其缘法、其依仗,他此刻要抓住的,是眼前这个“人”,是这个朋友的“生机”。
“阿史那,” 刘皓南忽然开口,声音因这翻涌的心绪与酒意而异常低哑,却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砸在石桌上,“虚言不必多说。只一句——无论如何,活着回来。漠北的风沙埋不住你,薛延陀的刀锋也留不下你,便是自家帐篷里的冷箭,也要想法子避开。人活着,才有一切。这次,别让我……再送一次朋友的遗物。”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却带着千钧之重。那不仅是说给阿史那延陀听的,更是说给记忆中那个自刎于两军阵前、血溅黄沙的年轻身影听的。
阿史那延陀握着酒囊的手倏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眼,眼眸如寒潭深井,深深望进刘皓南眼底,那里有瞬息闪过的震动,有了然,更有一种男人之间无需宣之于口的厚重情谊。他忽地朗声一笑,笑声在寂静庭院中荡开,带着几分苍凉,更多的却是一股破釜沉舟的悍勇与一丝被理解的慰藉:“好!薛绍,就凭你这句话!纵使是自家兄长的陷阱,龙潭虎穴,九死一生,我阿史那延陀,也必挣出一条命爬回来!喝酒!”
两人再次举囊,烈酒入喉,灼烧着胸膛与离愁。酒尽囊空,刘皓南自怀中取出一枚不过寸许、非金非木、通体黝黑、刻满细密云雷纹与奇异箓文的方印,推到阿史那延陀面前:“贴身藏好,莫离气血。或可于绝境中,挡一次死劫。道门微末之术,不必深究。”
阿史那延陀目光落在小印上,神色一肃,没有推辞,双手接过,仔细纳入贴身皮囊的最内层,隔着衣物重重按在心口位置,沉声道:“此情,阿史那延陀记下了。”
接着,他起身步入内室,片刻后,双手捧着一个长约四尺、以暗青色陈旧锦缎包裹的长条物件走出。他解开锦缎,露出里面一个毫无纹饰、木质黝黑沉实的乌木剑匣。打开铜扣,掀起匣盖,一柄连鞘长剑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
剑鞘是磨损得有些发亮的暗色蟒皮,古朴无华。剑柄缠绕的金丝已然暗淡,却更显岁月沉淀之感。整把剑形制端正,隐隐透出一股历经沙场的沉凝气韵,虽未出鞘,已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厚重与隐约的锋锐之意扑面而来。
刘皓南的目光落在这剑匣与剑上时,心头莫名一跳。并非因为这剑的煞气或古朴,而是……一种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熟悉感。这乌木剑匣的质地,蟒皮剑鞘包裹的弧度,乃至那剑格(护手)处极其简洁的造型……仿佛在哪儿见过,却又模糊不清,隔着一层浓雾。是酒喝多了?还是近来见多了神兵利器,生了错觉?
“此剑,” 阿史那延陀将剑匣郑重地推向刘皓南,语气平静如叙常事,“烦劳薛兄,日后若得方便,转交窦……窦娘子。告知她,此乃我先父旧物,随他征战有年,锋刃饮血,煞气颇重,非不得已,勿要轻动。若我……此去经年,或竟不归,待吾儿成年,筋骨长成,可传于他。也算是我这为人父者,给他留下一件念想,让他知晓,其父祖辈,皆非怯战畏死之徒,此剑……不曾辱没门庭。”
刘皓南接过剑匣。入手的那一刻,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以及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与悸动,愈发清晰,却又因酒意上涌而更加混沌,抓不住头绪。他稳了稳心神,将剑匣小心抱在怀中,对阿史那延陀重重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夜,两个男人喝光了庭院中所有能寻到的酒,直到月落星沉,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阿史那延陀终是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呼吸粗重。刘皓南抱着那沉重的乌木剑匣,最后看了一眼友人醉卧的身影,带着满身酒气与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关于古剑的奇异熟悉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被晨雾与离别悄然笼罩的宅邸。
同一片月光下,太平公主府邸深处,一座独立清幽的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平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一名心腹侍女,提着宫灯,悄然来到了窦娘子独居的院落。院内很静,只有正房窗棂透出昏黄温暖的光。
太平推门进去时,窦娘子正坐在灯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轻轻哼唱着模糊的调子。她只穿着素色的寝衣,长发松松绾着,脂粉未施,脸上带着产后未完全恢复的些许苍白,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母亲的柔光。另一个稍大些的襁褓放在旁边的摇车里,也安静地睡着。
见太平深夜来访,窦娘子似乎并不十分惊讶,只抬起眼,对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像清晨的露水,一碰即碎。“公主怎么来了?今日曲江可热闹?”
太平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摇车里那一对玉雪可爱的双生子,心中酸涩难言。她挥退侍女,屋内只剩她们二人。她张了张嘴,那句“阿史那延陀为何不陪你”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能问出口。答案,她们心知肚明。
窦娘子却仿佛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怀中婴儿柔嫩的脸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啊……忙他的大事去了。男人嘛,心里装着的,总是天高地阔,哪能时时围着妇孺转。”
她说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欢愉,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公主放心,我省得的。不过是个借个种的男人,给了我这一双儿女,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如今他要去搏他的前程,哪怕搏个粉身碎骨……”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得泛白,声音却更稳,更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想死,就去死吧。我扶风窦氏的女儿,还不至于离了哪个男人,就活不下去。”
她说这话时,始终低着头,盯着怀中婴儿沉睡的眉眼。但太平看得分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有两颗极大的、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地砸落在婴儿的襁褓上,迅速洇开两小片深色的痕迹。而窦娘子几乎在泪落的同时,猛地抬起手,不是向下擦拭,而是用力地将手指向上,向眼角狠狠抹去,仿佛要将那不争气的湿意连同所有软弱的情绪,一起粗暴地擦掉、碾碎。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太平心头发堵。她太了解窦娘子了,了解她的骄傲,了解她的无奈,更了解她对阿史那延陀那深埋心底、不见天日却炽烈如火的感情。这“借种”的狠话,这“想死就去死”的绝情,不过是她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之心的、最后一件满是尖刺的铠甲。
太平没有再问,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言语。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窦娘子冰冷颤抖的手背上,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这个在命运夹缝中倔强绽放、此刻却濒临凋零的女人,一起守着这对或许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任窗外月光无声流淌,照见一室无法言说的悲凉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