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不舍,沉吟道:“王兄急需用度,朕岂有坐视之理?只是国库近年也颇艰难……罢了,你我兄弟,不说这些。朕从内帑拨一笔……嗯,足够王兄体面返回安州的仪仗用度,明日便让人送至王府。王兄回封地后,还需俭省些,慢慢将养才是。”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的从自己牙缝里省出了这笔钱。李贞闻言,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哪还顾得上琢磨皇帝弟弟那微妙的神色和语气,连忙起身行礼谢恩,心中大石总算落了一半。
送走千恩万谢、脚步虚浮的越王,李治独自坐回暖阁,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好笑与算计的笑容。嗯,明日得让户部的人留意西市的动静,那笔商税,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至于薛绍……那小子,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庭院中弥漫着早春二月特有的、清冽又带着一丝寒意的雾气。刘皓南惯于早起,在院中徐徐打完一套舒展筋骨的导引术后,神思清明。昨夜那箱金子带来的财务松弛感犹在,但身为武者的本能和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心,却悄然浮上心头——不知展昭舞起那柄被穆罕默德“精心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巨阙,会是何等光景?
他信步朝展昭暂居的西厢客院走去,步履无声。晨光微熹,将庭院中的亭台楼阁勾勒出淡淡的黛青色轮廓。就在他即将踏入西厢月洞门时,眼角的余光忽地瞥见,靠近展昭所住院落一侧的、一株枝叶尚显稀疏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与旁边假山石的缝隙间,似乎有一抹极不和谐的、过于耀眼的色彩,在朦胧晨雾中微微反光。
刘皓南脚步一顿,凝目细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只见那假山与老槐树形成的狭窄阴影夹角里,穆罕默德正以一种极其别扭又努力缩小的姿势蜷着。他今日换了身略暗些的深绯色织金锦袍,但缠头正中那颗硕大的祖母绿和满手的宝石戒指,依旧在渐亮的天光下熠熠生辉。他似乎竭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偏偏那颗金光闪闪、宝石耀眼的脑袋,以及因为努力探头而格外显眼的碧绿眼眸,无可避免地从山石枝叶的缝隙中露了出来,正全神贯注、充满期待地死死盯着院内空地上的一道青色身影。
那模样,活像一只试图埋伏猎物、却因皮毛太过华丽而彻底暴露的沙漠金狐。
刘皓南简直哭笑不得。这小子,好奇心旺盛也就罢了,这般鬼鬼祟祟窥探他人练武,在中原武林乃是犯忌之事,有偷师学艺之嫌。他摇摇头,身形微动,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至那假山之后,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穆罕默德后颈的衣领。
“哎哟!” 穆罕默德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被人拎起,吓得低呼一声,手舞足蹈地转过身,对上刘皓南似笑非笑的眼神,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又心虚的笑容,“啊!我尊贵如朝阳、睿智如晨露的师傅!您也如此早起,来欣赏这力与美交融的晨光序曲吗?真巧,真巧!”
“巧?” 刘皓南松开手,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躲在这里,是想‘欣赏’,还是想‘观摩学习’?”
穆罕默德碧眼眨动,毫无愧色,反而理直气壮地小声道:“师傅,这怎么能叫‘偷看’呢?这是对至高武学艺术的虔诚瞻仰!是对陈先生无上风采的默默致敬!在远处静静感受这份力量的流动,对我理解东方‘气’与‘势’的奥秘大有裨益!我发誓,我绝无偷学具体招式的不敬之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不住地往院内瞟。
刘皓南也懒得跟他多辩,拎着他的后领,像提溜一只不情愿的华丽猫儿,径直走进了西厢院落。
院内,展昭果然早已起身。他并未如常练剑,只是静静立于院中,手中握着那柄“豪华版巨阙”的剑柄,剑尚未出鞘,但仅仅那镶金嵌玉、宝光流动的剑鞘,就已足够吸引所有目光。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剑鞘上那些过于绚烂的纹饰和宝石上缓缓移动,仿佛在努力适应这陌生的触感和视觉冲击,又像是在发愁该如何使用这柄“焕然一新”的老伙计。晨光渐亮,宝石折射出点点炫目的光斑,落在他沉静而略显困惑的脸上。
听到脚步声,展昭抬头,见刘皓南拎着穆罕默德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迅速调整了姿态。他后退半步,双手手指并拢,极为端正地抬至胸前,对着刘皓南深深一揖,声音清晰沉稳:“薛都尉,早。” 他选择了相对正式的官职称呼,既显尊敬,又符合“旧友兼新晋侍卫”面对主家的身份。
目光转向旁边笑容灿烂的穆罕默德时,展昭同样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姿态恭谨:“陈昭,见过王子殿下。”
“早。” 刘皓南松开了揪着穆罕默德后领的手,神色恢复了一贯属于“薛绍”的温淡从容,对展昭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随即问道:“可是不惯用这‘新剑’?” 语气自然,仿佛只是主人关心门下宾客的寻常问候。
展昭坦然点头,再次揖手,才回答道:“都尉明鉴,分量、手感皆与往日不同,尚需适应。且……” 他看了一眼在朝阳下愈发流光溢彩、几乎令人无法逼视的剑鞘,实在难以启齿这过于夺目的外观,只得道:“形貌变化颇大,一时难以专注。”
不等刘皓南说话,穆罕默德已经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因展昭一丝不苟的礼节而眼睛更亮。他先是以手抚胸,用标准的大食使节礼仪向刘皓南和展昭分别回礼,然后才跳上前一步,双手捧心,又是一轮热情洋溢的赞美轰炸:“啊!我最最尊敬的师傅!还有我敬仰的陈先生!您二位持剑而立、渊渟岳峙的风姿,宛如大马士革传说中守护真理与智慧的孪生巨人!这柄剑在陈先生手中,我能感到每一颗宝石都在欢唱,每一条金线都在流动!它正渴望着与您合而为一,爆发出惊动天地的光芒!看这晨曦,多么适合一场史诗般的,充满了东方哲学与力量美学的对话!”
他碧绿的眼眸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两位!两位皆是站立在武学与智慧巅峰的巨人!一位是我的师傅,大唐尊贵的驸马都尉,深不可测,如浩瀚星空;一位是我敬仰的陈先生,沉凝如山,如亘古大地!如此良辰,如此宝剑,若不进行一场友好而崇高、只为探寻技艺极致与美学共鸣的交流,岂不是辜负了这清晨的恩赐,辜负了真主安排我们相遇的奇迹?”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这场“交流”的总策划和唯一观众:“想想看!当经过巧妙改良、焕发新生的神兵,与同样高超绝伦的剑术相遇!当沉静如水的东方智慧,与……嗯,与另一种同样深邃博大的东方智慧碰撞!那将是怎样的景象?必将成为流传后世的佳话!师傅!陈先生!请务必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让我有幸瞻仰这力与美、技与艺的完美融合吧!” 他最后几乎是用咏叹调在恳求,眼神炽热。
刘皓南被他吵得微微蹙眉,但心底那点属于武者的好胜心与好奇,也被稍稍挑起。他看了一眼展昭,见对方虽然依旧神态恭谨,但眼中并无拒绝之色,反而有种被挑起斗志的沉静锐光——显然,展昭也急需一个合适的对手,来重新磨合这柄变得陌生的佩剑,而公开场合下,“薛都尉”的邀战,他作为“护卫”亦不好推辞。
“也罢,” 刘皓南淡淡道,随手从院中折了一根尚未发芽的坚韧树枝,长约三尺,以枝代剑,气度从容中带着一份居于主位的随意,“既是穆罕默德如此期盼,你我便活动一下筋骨。点到为止。”
展昭眼中精光微敛,再次揖手,沉声道:“谨遵都尉之命。请都尉指教。” 他将姿态放得足够低,既合乎身份,也存了借此机会仔细观察这位“薛都尉”武学根底的心思。他心中那份关于时间流速的疑虑,或许也能从这公开的“切磋”中窥见一二。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退开几步。展昭肃容,缓缓拔剑。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并非巨阙往日的沉雄厚重,反而因金属与宝石的奇异构造,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颤音。剑身出鞘的刹那,仿佛有一小片彩虹在院中绽开——那是各色宝石在朝阳下折射出的炫目光芒,几乎让人无法直视剑身本身。饶是刘皓南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出场特效”晃了一下眼。
展昭的脸色更是一僵,然而他心志坚毅,瞬间便强行压下所有不适,凝神静气,手腕一抖,剑尖斜指,摆出了严谨的起手式。只是那剑身上流转的宝光,实在有些干扰凝注的视线。
穆罕默德早已机灵地退到了回廊的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双闪闪发光的碧眼,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又像是在计数。
几乎是同时,两人动了。
展昭的剑,纵然外观诡异,但甫一展开,依旧法度严谨,轻灵翔动,只是初时几招,明显能看出滞涩——剑的重心因镶嵌而改变,挥动时带起的风声与以往不同,宝石折射的光芒偶尔会干扰他自己的视线判断。他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去适应这“新伙伴”。
刘皓南则以树枝相迎,招式看似简单,却往往攻其必救,角度刁钻。他所用的,并非辽国国师时期惯用的狠辣诡谲之术,也非薛绍可能接触到的贵族子弟的套路,而是融合了更多繁复精妙、甚至带有一丝古意的剑理。腾挪闪转间,依稀可见秦汉古剑术的朴拙大气,又夹杂着魏晋风流的飘逸,更有盛唐剑舞的开阔与华美意象。这些技艺并非一蹴而就,更像是经年累月沉淀、融会贯通后的自然流露。
展昭越打心中越是凛然。他自付剑术根基扎实,造诣颇深,即便兵器不顺手,也不该在纯技艺的比拼上被压制。然而这位“薛都尉”的剑路,与他记忆中洛阳交手时那个“刘皓南”相比,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少了几分属于辽国国师的冷峭奇诡,多了几分厚重、圆融与包罗万象的气象,仿佛在短时间内博览、消化了无数剑术精华。有些招式衔接的精妙处,甚至让他这剑术行家也眼前微亮,暗自称绝。
这绝非一日之功!展昭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交手百合之后,他已逐渐适应了“豪华巨阙”的特性,剑法重新变得行云流水,精妙之处尽显,时而如春风化雨,无孔不入;时而如雷霆骤发,凌厉无俦。然而,刘皓南那根普通的树枝,却总能在他攻势将成未成之际,或截、或引、或挑,以微妙到毫巅的力道和时机,瓦解他的剑势。
终于,在一次双剑(枝)交击的假动作后,刘皓南手腕一颤,树枝尖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轻轻点在了展昭因用力而微微前送的右手腕脉门寸许之处,一触即收。
招式用老,力道已泄。若刘皓南手中是真剑,或内力一吐,展昭这只手腕顷刻便废。
展昭身形骤然顿住,手中“豪华巨阙”的剑尖垂向地面,宝石在晨光下兀自闪烁。他沉默一瞬,收剑归鞘,后退一步,双手揖礼,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无波:“都尉剑术精妙,展……陈昭佩服。” 他及时改口,维持了“陈昭”的身份。语气虽平静,但低垂的眼帘下,那抹震惊与深思,却难以掩饰。他输了,虽然只输了半招,但输得心服口服。更重要的是,他无比确信,对方在剑术上的这种“进境”与“变化”,绝非短短一日内能够达成。这印证了他最深的疑虑。
“承让。” 刘皓南随手扔掉树枝,气息匀长,仿佛刚才一番激烈对决只是热身。他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我需上朝。穆罕默德,” 他转向廊柱后,“走了。”
“啊!是!师傅!” 穆罕默德如梦初醒,从柱子后蹦出来,脸上还带着目睹巅峰对决后的亢奋红晕,对着展昭又是一连串的赞美,“陈先生!您的剑法太美了!像……像尼罗河泛滥时充满生命力的舞蹈!又像沙漠风暴般充满力量!还有师傅!您那最后一招,简直是艺术!是神灵的笔触!我今天真是太幸运了……”
刘皓南懒得听他啰嗦,一把拽住他镶嵌着宝石的腰带,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对展昭微一颔首,便匆匆离开了院落。
院内重新恢复寂静,只余下展昭一人独立。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华丽到浮夸的剑,又抬头望向刘皓南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剑术可以切磋,经验可以积累,但那种融汇百家、圆转自如的“气象”,尤其是其中一些明显带有不同时代烙印的古意新招,绝非仓促可成。联想到昨日刘皓南言语间偶尔流露的、不同于记忆中的细微习惯,以及方才那场比武中展现出的、远超“一日”可能达到的精进程度……
时间。
只有漫长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沉浸、学习、消化、蜕变的时间,才能解释这一切。
现实中的一昼夜,与此地的时间流速,差距恐怕大得超乎想象。
这个认知,让展昭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冰凉的宝石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沉重而真实的触感。这幻阵,不仅扭曲空间身份,连时间也肆意拨弄。自己在此地多耽搁一刻,外界又过去了多久?而刘皓南……他究竟已在这时间流速异常的幻境中,度过了多少时光?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清晰明亮,将“豪华巨阙”上的宝石照耀得更加璀璨夺目,却也衬得展昭的脸色,愈发沉凝。前路迷雾重重,而最基本的参照——时间,似乎也已不可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