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用罢,盥洗完毕,寝阁内只余下床头两盏罩着轻纱的落地宫灯,光线柔和朦胧。太平已换了寝衣,倚在床头厚厚的隐囊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书,因着孕期,神情比白日慵懒许多。刘皓南却有些心神不宁,在室内踱了几步,又坐到窗前的矮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的几面上轻叩。
那笔给程务挺和左金吾卫的“额外稿军之资”,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薛家经此寿宴,账面早已空虚,他自己的私财也贴补了不少。若要立刻拿出这么一大笔钱,除非动用公主的封邑收入,或是变卖库中一些一时用不上的器物。前者他开不了口,后者……动静太大,难免落人口实,说他薛家办个寿宴就掏空了家底,乃至需要典当度日,不仅他作为薛绍没脸,连带太平和宫里的天后面上也不好看。
他几度抬眼看向床边安静看书的太平,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那句“可否暂借些钱帛”却重若千钧,难以启齿。他刘皓南何曾为钱财如此作难?更别提是向妻子张口。可眼下形势比人强……
“行了,别在那儿转来转去,叩来叩去的,吵得我书都看不进去。” 太平忽然放下书卷,斜睨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不耐,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调侃,“不就是白日朝上,程务挺要的那笔‘辛苦钱’,还有崔知温那老滑头甩过来的包袱么?李敬玄和裴行俭吵得父皇头疼,最后这债主不还是落到你头上?”
刘皓南动作一滞,看向她:“你知道了?”
“这么大的动静,我想不知道也难。” 太平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语气平静,“裴行俭和李敬玄在朝上撕破脸对骂,可不是小事。程务挺趁机敲竹杠,崔知温顺水推舟,这账最后不算到你薛驸马和薛家头上,难道还能让父皇自掏内帑?说吧,缺多少?”
被她如此直白地点破,刘皓南反倒松了口气,那点尴尬也被冲淡了些,只是越发觉得在妻子面前有些挂不住脸。他估算了个数,报了出来,末了补充道:“家中一时周转不及,我……”
“知道了。” 太平打断他,似乎早有所料,也没问他为何不直接用薛家的钱或变卖东西,只朝外间扬了扬下巴,“寝殿东边侧殿,靠墙那个樟木描金大箱子,你去打开看看。”
刘皓南依言起身,走到侧殿。那里放着几个箱笼,他找到太平所指的那个,箱子并未上锁。他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绫罗绸缎或书籍玩物,而是黄澄澄、铸成规整饼形的金子,饼面戳印着官府的押记和表示成色、重量的铭文,在灯下流转着沉甸甸的、诱人的光泽。一饼便是一两,层层叠叠,将偌大一个箱子填得满满当当。他粗略一扫,这箱黄金的价值,远超出他方才报出的数目,支付了金吾卫的费用后,还能剩下不少。
他怔怔地合上箱盖,回到寝阁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动是有的,这般不言不语便备下他所需,甚至更多。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惭愧与无奈的情绪——他堂堂七尺男儿,驸马都尉,军器监少监,竟真的到了需要妻子拿私房钱出来填补窟窿的地步,且这数目不小,他短期内恐怕难以偿还。
“如何?可够了?” 太平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如释重负与些许窘迫的复杂神色,眼里笑意加深,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调侃,“若是不够,本宫这儿……倒也还能再挪腾些私蓄。”
“够了,足够了。” 刘皓南连忙道,声音因尴尬和感动交织而有些发干,“只是……这钱,我恐需些时日才能……”
“谁要你还了?” 太平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朦胧灯下显得格外明媚生动,眸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仿佛终于抓住了平日里总是沉稳持重,算计周详的驸马一丝难得的窘态。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刘皓南,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耳根,落到他因尴尬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条,再到他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手,最后重新迎上他强作镇定的眼睛。
“要不……” 她刻意停顿,欣赏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带着十足戏谑地道,“驸马你就……卖身抵债?”
见刘皓南闻言,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仿佛被这过于直白的提议噎住,太平唇边的笑意更深,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语气里满是“我在认真评估”的调侃:“嗯……让本宫想想。虽说驸马这‘姿色’嘛,看了七年,也就……马马虎虎,尚能入眼。”
她故意略过这个,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仿佛在盘点货物:“不过,驸马办事还算稳妥,偶尔也能为本宫分忧解劳,在父皇、母后面前也颇得脸……更重要的是,”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床榻方向,又迅速收回,那眼神里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属于昨日亲密后的微妙余韵和更大胆的戏弄,“昨日验看……咳,本钱和功夫,倒也还算堪用。”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侧过脸去低低笑出声来,肩膀微颤。这纯然是仗着昨日才云收雨散、两人之间那层亲密隔阂被短暂打破,又捏准了刘皓南面皮薄、于这等闺房戏语上近乎笨拙,才敢如此放肆地调侃他。看他平日一副智珠在握、冷静自持的模样,此刻被自己几句话逗得耳根通红、眼神飘忽,想斥责又无从开口的窘迫样子,实在有趣得紧。
“莫要玩笑。” 刘皓南果然被她最后那句大胆的调侃说得面皮发热,昨日种种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更添了几分不自在。他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纵容的叹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泄露的柔软。他深知她就是故意捉弄,却也拿她这突如其来的顽劣没辙。
“好啦,不逗你了。” 太平笑够了,这才收敛笑意,但眼里仍闪着光,语气轻松地道出原委,“这些金子,不是我的私财,是你那宝贝徒弟穆罕默德今日下午送来的,说是‘份子’。”
“份子?”刘皓南一愣。
“是啊。” 太平支着下颌,慢条斯理道,眼中闪过一丝对穆罕默德行事风格的微妙神色,“寿宴那日,他不是借着机会,跟越王(李贞)叔相谈甚欢么?你也知道他那性子,又有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更兼着那些奇谈怪论和异域珍宝,不知怎么就让越王叔对他青眼有加,两人‘交流’得甚是投机。越王叔雅好收藏,府中库藏颇丰。穆罕默德对那些古器字画兴趣缺缺,他只爱金玉宝石。但他有门路啊,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越王叔父心甘情愿拿库里的宝贝与他‘交流’,一来二去,怕是让越王叔父搬出了小半个库房的珍藏。”
她语气略带一丝不可思议,继续道:“他得了那些古玩字画,自己不留,转头就通过那些来长安的西域胡商巨贾的门径,寻了买家,悄悄脱了手。听说卖了个极好的价钱。他说,能结识越王叔这等贵人,多亏了寿宴,更亏了你这个师傅的引介。这赚来的利市,自然不能独吞,须得奉上一份孝敬。这不,下午就抬了这箱金子来,说是‘谢师之礼,权作茶资’。我本不欲收受外臣如此重礼,但那小子撂下话就跑,我也只好暂且留下,等你回来处置。我估摸着,这箱金子,怕是只抵得上他此次所得利市的几分之一罢了。”
刘皓南听完,一时无言。穆罕默德这小子……赚钱的门路和速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寿宴上勾搭上越王李贞,转手就能做成买卖,还知道拿出一份来“孝敬”师傅,这份“心意”和“效率”,确实非同一般。只是……越王李贞,好歹是当今天子的兄长,家资丰厚是不假,但被穆罕默德这么个“热情洋溢”的大食王子盯上,以物易钱……
刘皓南心中默默为那位在宗室中以宽厚、也有些爱炫耀收藏闻名的越王殿下点了根蜡。希望穆罕默德下手尚有分寸,别把越王的老底掏空,至少……留足返回封地的路费吧。
“原来如此。”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心里那点因用妻子钱的尴尬倒是消散了,转而变成一种对穆罕默德惹事(和赚钱)能力的全新认知,以及一丝对越王李贞的同情。这笔钱,来得突然,却也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只是源头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这下不愁了吧?” 太平看着他神色变幻,最终归于平静,就知道他心结已解,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赶紧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金子就在那儿,随时取用便是。”
刘皓南看着她重新沉浸在书卷中的侧影,灯下柔和美好,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走到床边,为她将身后的隐囊调整得更舒适,又仔细掖了掖锦被的边缘,低声道:“嗯,你看完这两页也早些安置,莫要伤了眼睛。”
太平从书卷后抬眼,瞥了他一眼,对他这细致周到的动作早已习惯,唇角微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刘皓南这才走到另一侧,解下外袍。他没有立刻上榻,而是等到太平终于放下书卷,自行滑入被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闭上眼,呼吸渐渐放缓,显然准备入睡了,他才动作极轻地掀开自己这侧的锦被,悄无声息地躺了下去,小心保持着距离,以免惊扰了她。
寝阁内重归宁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早春二月的夜风掠过庭院,带着些许寒意,但室内暖意融融。财务的危机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刘皓南静静躺在太平身侧,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确认她已安稳睡去,自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才跟着稍稍松弛了一丝。只是想到越王李贞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又想到穆罕默德那永不枯竭的“热情”与层出不穷、令人啼笑皆非的点子,他望着帐顶繁复的承尘花纹,隐隐觉得,往后的日子,恐怕依旧清净不了。
时近亥初,宫门早已下钥,但大明宫紫宸殿后侧的温室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李治披着一件常服外袍,正就着灯烛批阅几份不太紧急的奏疏,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白日里裴行俭与李敬玄的争吵犹在耳畔,程务挺要钱、薛家寿宴的余波,桩桩件件都需他费神平衡,虽多是武后拿主意,但他这个天子也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就在这时,贴身内侍脚步又轻又急地入内禀报:“大家,越王殿下于宫门外紧急求见,言有要事,恳请陛下务必拨冗一见。” 内侍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宫禁时分,亲王无诏夜叩宫门,非同小可。
李治执笔的手一顿,有些讶异:“越王?这个时辰?” 他这位兄长,性子向来温和,甚至有些过于“恬淡”名利,今日怎会如此失态?略一沉吟,他放下笔,“宣他至偏殿暖阁觐见,动静小些。”
不多时,越王李贞便被引了进来。他显然来得仓促,身上穿着寻常的亲王常服,连冠戴都有些微歪斜,脸上全然没了往日矜持淡泊的宗室长者风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灼、懊恼、乃至一丝……窘迫的复杂神情。一进暖阁,他甚至没来得及行全礼,便急声道:“陛下!臣……臣恳请陛下允准,明日,不,后日,后日一早,臣便返回安州封地!”
李治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抬手示意他坐下:“王兄何故如此急切?可是京中住得不惯?或是府中下人伺候不周?”
“非也,非也!” 李贞连连摆手,脸上窘色更浓,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破罐子破摔般道:“陛下,臣……臣实是没脸,也没钱在长安再待下去了!”
“没钱?” 李治这下是真的惊讶了。越王李贞的封地安州虽非最富庶,但也算不错,且他这位兄长向来以雅好收藏、家资颇丰闻名宗室,怎会到“没钱”的地步?
李贞像是找到了倾诉口,也顾不得许多,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心痛与不可思议:“陛下明鉴!臣此次入京,所带钱财本算充裕,在城南新购的一处江南式样的别院也刚刚收拾妥当,里面摆放了不少臣历年收藏的心爱之物,本打算在京中小住,与旧友鉴赏品评,怡情养性……可谁曾想,谁曾想啊!”
他痛心疾首地拍了下大腿:“都怪寿宴那日,臣多喝了两杯,又与薛驸马那位大食高足,穆罕默德王子,相谈甚欢!那小子,那小子年纪轻轻,见识谈吐却是不凡,尤其对西域奇珍、宝石金玉之道,堪称精通!臣一时兴起,便邀他过府鉴赏藏品。起初只是看看,后来……后来也不知怎的,就被他那些‘东西方艺术交融’、‘宝石能量互通’、‘收藏亦需流转方显生命’的奇谈怪论给绕了进去!”
李贞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发红:“他先是看中了臣几件前朝的玉璧和青铜尊,说是蕴含古拙之气,与他家乡的某种圣物气息相通,愿以随身携带的宝石‘交流’。臣看他那些宝石确非凡品,一时糊涂便应了。谁知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从字画、瓷器、古琴,一路‘交流’到臣新宅里那套紫檀木嵌螺钿的家具,甚至……甚至就连那宅子的地契,他都颇有兴趣,说什么‘长安东南,紫气汇聚,是处宝地’!臣那些收藏,他挑走的尽是精品中的精品!还有臣带来的现钱,也大半在‘交流’中换成了他那些金光闪闪的石头!”
他哀叹一声,几乎要老泪纵横:“陛下,您是没看见,他那‘交流’的法子,看似公平,甚至有时他还显得吃亏,用大颗宝石换臣的古物。可他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臣如今回过神来才想明白,他哪里是爱那些古玩字画?他转头就能将它们卖给西市那些胡商!臣的宅子、珍藏、钱财,如今十之七八,怕是都进了他的口袋,变成了他更喜欢的金子和宝石!臣……臣现在除了身上这身袍服和几个忠心老仆,几乎已是囊空如洗,连……连返回安州的仪仗、车马、路途嚼用,都快要凑不齐了!这才不得己,夤夜入宫,恳请陛下暂借些盘缠,让臣……让臣有脸回封地去吧!” 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哽咽,羞惭无比。想他堂堂亲王,高祖之孙,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异邦少年“交流”得几乎破产,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笑话。
李治起初听得眉头紧皱,觉得王兄太过不智,与异邦人做这等“交流”,失了亲王体统。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李贞描述如何被穆罕默德一步步“绕”进去,珍藏、宅邸、现钱一样样被“交流”走时,那股荒谬感竟压过了不悦。待到李贞说出“囊空如洗”、“凑不齐盘缠”时,李治一个没忍住,嘴角猛地抽搐了几下,赶紧端起茶盏掩饰,但那眼底深处,已不可抑制地漾开了一丝极为古怪的神色——那是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漏出来的幸灾乐祸。
他这位王兄,向来以风雅自诩,收藏之富连宫内都时有耳闻,没少在宗亲宴集时含蓄炫耀。如今竟栽在一个半大孩子手里,还是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李治几乎能想象出穆罕默德那小子,眨着碧绿的眼睛,一脸真诚地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能量”、“流通”理论,把精于鉴赏的李贞侃得晕头转向,心甘情愿掏出家底的样子。
好不容易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笑意,李治轻咳一声,放下茶盏,脸上已换上一副沉痛又同情的表情:“王兄……唉,怎会如此?那穆罕默德毕竟是外邦之人,年轻跳脱,行事难免……天马行空了些。王兄与他‘交流’,也该有些分寸才是。”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李贞满面羞惭,连连称是,只求借钱。
李治心思却已转开。穆罕默德那小子,只爱金玉宝石,不喜古玩字画。他从王兄这里“交流”走的那么多珍藏,必定会尽快出手变现。西市胡商云集,这等来自亲王收藏的精品,一旦流入市面,交易额必然惊人。届时,市舶司、东西两市署的商税,怕是能好好收上一大笔,填补一下本就干瘪的国库。而且,以那小子“懂事”的作风(从他进贡的“谢师礼”就可见一斑),从王兄这里得了这天大的好处,岂会不重重“孝敬”引荐人薛绍?薛绍正为程务挺那笔“稿军之资”发愁,这笔“孝敬”一到,那麻烦自然迎刃而解,也省得他这皇帝再为这点“家务事”烦心。
这么一想,李贞这番“破产”,虽然狼狈,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户部能多些进项,薛绍的难题能解决,程务挺那边也能安抚。至于王兄的面子和荷包嘛……
李治看向一脸期期艾艾、等着他救济的兄长,心中那点残余的幸灾乐祸终于彻底转化为一种“反正亏的不是朕的内帑”的轻松,甚至看李贞都觉得顺眼了几分——好歹也算为国库和朕分忧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