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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被改装的面目全非的巨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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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器监衙署前院,平日还算肃静的库房与廨署之间,此刻被两拨人马堵得水泄不通,气氛如同塞外即将接敌的战阵,剑拔弩张。

东侧,是兵部武库司派来的人。领头的是位身着浅绯官袍、面皮白净的中年主事,姓周,正是刘皓南当年在兵部弩曹司时的旧同僚,此刻脸上却无半分故人相见的热络,只有公事公办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身后跟着几名兵部令史、书手,再往后则是十余名膀大腰圆、穿着统一号服的兵部库丁,推着几辆空荡荡的太平车,显然是准备“满载而归”。周主事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盖有兵部大印的公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西侧,则是安西军来的提货人。只有五人,未着官服,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缺胯袍,外罩半旧皮甲,风尘仆仆,脸膛黝黑,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野之气。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军校,姓胡,左袖空空,右臂筋肉虬结,此刻正抱着膀子,斜睨着兵部诸人,嘴角撇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烦。他身后四名军汉,手皆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横刀柄上,站姿松垮,却透着一股随时能暴起发难的狠劲。

“胡校尉,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朝廷法度!” 周主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但面对这群杀气腾腾的边军老卒,底气总有些不足,“兵部提调天下军械,此批军器,自当由兵部统一接收,再行分配!尔等安西军士,岂可越级直取?”“

呸!” 那胡校尉一口浓痰啐在青石地上,声音沙哑粗粝,如同砂石摩擦,“少跟老子扯什么鸟法度!上次就是裴公……嘿,借着陛下那句‘对半分’的囫囵话,玩了一手漂亮的文字官司,把刚出炉的头一茬好家伙什——陌刀、新弩,连个渣都没剩,全划拉到安西旧部兜里了!李尚书那边被气个半死,还没处说理!”

他梗着脖子,独臂一挥,气势汹汹地指向兵部众人:“这回在朝上,陛下是说了让咱们‘商量着分’!可怎么个商量法?你们兵部自己心里没点数?青海打成那副德行,还好意思跟我们安西争抢保命的家伙?!裴公在朝上争来的,就是这‘商量’的道理!这批货,我们安西要定了!你们上次吃了亏,这回就想明着硬抢,把水搅浑?门都没有!”

“放肆!” 周主事气得面皮涨红,“兵部统筹,乃是国策!安西军再急,也要按章程办事!尔等如此跋扈,与强抢何异?”

“强抢?老子们在西域跟突厥人、吐蕃人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你还在衙门里喝茶看文书呢!” 胡校尉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军汉按捺不住,呛声道,“章程?章程能挡得住吐蕃的骑兵?能砍得下突厥人的脑袋?耽误了军机,你担待得起吗?”

“就是!李尚书在青海倒是按章程了,结果呢?几万大好儿郎……” 另一军汉阴阳怪气地接话,被胡校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但未尽之言里的讥讽,谁都听得明白。

周主事这边的人脸色顿时难看至极。兵部几个书吏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边军粗鄙!不通王化!”

“你们安西军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裴尚书就能只手遮天了吗?”

双方越吵越凶,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祖宗十八代和各自上官的某些不雅传闻都在对骂中被反复提及。拍桌子、跺脚之声不绝于耳,兵部的太平车被撞得哐当作响,安西军汉的刀鞘与甲叶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看着推搡渐起,几个火气大的库丁和军汉已经胸膛顶着胸膛,互相怒目而视,只差一个火星,就要在这军国重地演出一场全武行。

军器监的胥吏、匠人头子们早已躲得远远的,噤若寒蝉。监正大人半个时辰前就“突发头风”,被家人接回府“静养”去了,摆明了不想沾这烫手山芋。

刘皓南就是在这个时候,硬着头皮从值房走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尽力维持着平静,走到两拨人中间。

“诸位,且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内力,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争吵声稍歇,所有人都看向他。周主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胡校尉则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位年轻的驸马都尉、军器监少监。

刘皓南先对周主事拱手,语气带着故旧之谊的恳切:“周兄,借一步说话。”

他将周主事引到旁边库房的檐下,避开安西军众人,低声道:“周兄,你我曾在兵部共事,我的难处,你当知晓。裴尚书那边,是得了陛下廷议首肯的,寸步不让。李尚书这边,更是我的老上司,于公于私,我都不能不顾。”

周主事苦笑:“薛都尉,我亦是奉命行事。李尚书下了死令,这次绝不能再让安西军抢先,必须全部提走。我若空手而回,这主事也就当到头了。”

刘皓南面露难色,沉吟片刻,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全部提走,绝无可能,安西军那边立刻就能闹到御前。但……我可设法,将总数的三分之二,先行交割给兵部。只是……”

“只是如何?” 周主事眼睛一亮。

“只是需悄悄进行,不可声张。” 刘皓南左右看看,低语,“我已命人将一部分堪用之械,单独存放于甲三库。周兄可带人从西侧角门进入,速速装车运走。切记低调,莫要让安西军知晓具体数目。剩下的……我自会设法应付裴尚书那边。只是如此一来,我算是将安西军得罪狠了,日后还需周兄在李尚书面前,为我多美言几句。”

三分之二!这已远超周主事预期。他立刻点头:“薛都尉高义!放心,今日之事,我必定禀明尚书,都尉的难处与功劳,尚书定然知晓!我这就去安排!” 他仿佛怕刘皓南反悔,立刻转身招呼自己手下,低声吩咐几句,便带着库丁和太平车,急匆匆往西侧角门去了。

支走了兵部的人,刘皓南转身回到院中,面对目光灼灼的胡校尉等人,神色已然恢复从容,甚至带上一丝决绝:“胡校尉,久等了。兵部之人,已被我暂劝离去。”

胡校尉狐疑地看着西侧角门方向:“他们肯走?薛都尉,明人不说暗话,这批货,我们安西要定了!”

“军械在此,自然是要交付的。” 刘皓南示意库吏打开主库房大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陌刀与弩箱,“按照廷议所定数额,一分不少,皆是安西军的。”

胡校尉眼中精光一闪,带着手下走进库房。他并未去看数目,而是径直走到一口陌刀前,伸出独臂,单手握住刀柄,掂了掂,又屈指在刀身上一弹,侧耳倾听那嗡鸣之声。随即,他走到一架擘张弩前,单手熟练地检查弩机、望山、钩心。

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刘皓南:“薛都尉,这刀……这弩……声音似乎有些飘,簧力似乎欠了半分火候?”

果然瞒不过这些真正的行家。刘皓南心中暗道,面上却坦然:“朝廷拨付,皆依制而造。或许批次略有差异,然皆堪实战之用。”

胡校尉盯着他,忽然将手中那口陌刀抛向刘皓南:“口说无凭,薛都尉既是此间主事,又听闻身手不凡,何不亲自试试,让我等边鄙之人,也开开眼,看看这‘依制而造’的器械,究竟有几分斤两?”

这一抛,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刀锋破空,直袭面门。若接不住或露了怯,便是当场出丑,更坐实器械不佳的嫌疑。

刘皓南眼神微凝,却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硬接,而是五指如勾,在刀柄上一搭一引,仿佛粘住了一般,那来势汹汹的陌刀便滴溜溜在他掌中转了半圈,稳稳握住。动作举重若轻,浑不着力。

他持刀走到院中空地,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腕一抖,刀光乍起!没有沙场搏命的惨烈杀气,却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精准与控制。刀光如匹练,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细雨绵绵,破空之声凌厉却不散乱,显示出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掌控。最后,他手腕一沉,刀尖点地,青石板上竟无声无息出现一个浅浅的白点,旋即收刀而立,气息匀长,仿佛刚才舞动的不是数十斤的陌刀,而是一根灯草。

放下陌刀,他又取过一具擘张弩,也不用脚蹬,单臂发力,轻松挂弦,取了一支弩箭搭上,也不瞄准远处箭靶,只是对着院中一棵老槐树的粗干,扣动弩机。

“咻——夺!”

弩箭疾射而出,深深钉入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休。这一箭,劲道、准头,无可挑剔。

刘皓南放下弩,看向胡校尉,平静道:“胡校尉,可还堪用?”

胡校尉的目光从刘皓南的手,移到地上的陌刀,再移到树干上的弩箭,脸上那副混不吝的粗豪神色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了然。他走到树干前,仔细看了看箭簇入木的深度和角度,又回头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刘皓南。

半晌,他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意味复杂:“好身手!好气力!” 他走回来,拍了拍刘皓南的肩膀(力道不轻),“薛都尉,难怪裴公私下里常赞你,是个人物!今日这货,我们安西军,收了!”

他一挥手,身后军汉立刻上前,开始利落地清点、装车。胡校尉凑近刘皓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糊道:“有些玩意儿,糊弄书生绰绰有余,上了阵,终究差点意思……不过,有总比没有强。都尉今日的情分,和这身本事,老胡我记下了。回安西前定向裴公如实禀报。” 说罢,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不再多言,指挥手下运货离去。

望着安西军马车辘辘远去的烟尘,又想到兵部从角门运走的那批“三分之二”,刘皓南独自站在渐渐空旷下来的院子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应付兵部熟人的软语周旋,应对安西悍将的硬碰硬试探,在双方夹缝中玩弄那批高仿品的秘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力道控制,都耗费了巨大的心神。此刻喧嚣褪去,一股深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力交瘁后的空洞与倦怠。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向值房。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了,但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兵部是否会发现那批“三分之二”里的猫腻?安西军对器械的些微信任能维持多久?裴行俭和李敬玄,下一步又会如何出招?

这棋局,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刘皓南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到公主府的。应付完朝堂的明枪,又周旋了兵部与安西军的暗箭,最后还得小心翼翼地将那批掺了“高仿”的军械分赃完毕,一整天下来,心神耗损比连破十座奇门阵法还要剧烈。踏入公主府那道朱漆大门,熟悉的沉水香气混杂着初春庭院里草木将萌未萌、混合着去岁枯草与新生湿土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他却只感到一股深沉的倦怠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此刻他只想立刻倒在那张铺着软褥的胡床上,让紧绷了一天的神魂彻底松垮下来,哪怕只是片刻。

然而,这微末的愿望在他穿过二门,将将踏上通往自己书斋的回廊时,便如泡沫般破裂了。廊柱的阴影里,一道青色的身影几乎是无声地转了出来,是展昭。他站得笔直,神色却是刘皓南从未见过的焦灼,那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翻涌着明显的不安,一见刘皓南,便抢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刘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刘皓南心下一凛,倦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凝重驱散了几分。莫不是身份暴露?还是白日的安排出了岔子?他不动声色地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洒扫的仆役,转身引着展昭,并未去常议事的书斋,而是绕向花园深处,一处临着小小池塘、平时鲜有人至的水榭。此处四面透风,视野开阔,不易被窃听。

水榭中只设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墩,显得空旷而冷清。傍晚的风穿过池塘,带来湿润的凉意。

“出了何事?” 刘皓南在石墩上坐下,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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