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将展昭在公主府西厢安顿妥当,吩咐管事一应起居比照寻常门客后,并未停留,径直往府邸东北角那处更为清幽的客院行去。院门虚掩,内里松涛细细。推门而入,只见凌霄子歪在院中藤榻上,身上那套寿宴时的华贵锦袍早不知扔去了哪个角落,换回了惯常的灰布旧道袍,头发用一根歪斜的木簪草草绾着,手里捏着个酒葫芦,正对月长吁短叹,一脸劫后余生的晦气。
“师叔倒是会躲清静。”刘皓南掩上门,步入院中。
凌霄子掀了掀眼皮,没好气道:“清净?老道我神魂损耗过度,没个三年五载静修都补不回来!你小子还好意思说?寿宴上把我当门神摆了一整天,那衣裳箍得人喘不过气,笑的脸都僵了!赔钱!精神损耗费,配合表演费,一样都不能少!”
刘皓南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掉的茶:“寿宴花费超支,薛家库房已空,我还欠着公主不少私财,没钱。”
“没钱?”凌霄子瞪眼,随即哼哼,“那就拿别的抵!丹药、符材,或者……你小子私藏的好酒!总不能让你师叔我白受这场罪!”
“确有桩事,需师叔相助。”刘皓南放下茶杯,看向他,“展昭也落入此阵了。”
“展昭?”凌霄子揉额角的动作一顿,狐疑道,“开封府那个耿直小子?他怎么也卷进来了?”
“机缘巧合。但他此刻身在此地,无凭无籍,寸步难行。”刘皓南略去细节,直入核心,“需师叔以薛瓘身份,出面说服薛氏族老,认下他是族中早年因罪流放的子弟‘薛延’之孙,薛昭。”
凌霄子听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干!老道我躲的就是这些麻烦!伪造谱牒,欺瞒宗族,还是给那个一根筋的展昭?你知道要糊弄那些老古董得多费劲?万一露馅,我这‘薛瓘’还装不装了?赔钱!加倍!”
“没钱。”刘皓南重复,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关键,“师叔可知,展昭师承何人?”
“还能是谁?不就是聂……”凌霄子下意识接话,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极不愉快的往事,脸色变了变,声音低了下去,“……隐娘那婆娘么。” 当年他正是在与聂隐娘结为道侣的前夜,不堪对方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与强势,连夜遁走,慌乱间还“顺”了玉女门半本据说颇有玄机的内功秘籍。此事一直是他一块心病,多年来东躲西藏,就怕被那位手段、武功、道法皆稳压他一头的前道侣逮到。
“是聂师叔。”刘皓南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而且,展昭并非普通弟子。他是聂师叔首徒,亦是玉女门唯一的男弟子。”
“首徒?唯一男弟子?”凌霄子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酒葫芦都晃了晃。聂隐娘的霸道护短他再清楚不过,对寻常弟子尚且不容欺侮,对这独一份的男首徒……他简直不敢想象若其有损,聂隐娘会疯成什么样。自己当年不过是不告而别顺了本秘籍,就被她追杀了小半个中原,若是因为自己袖手旁观导致她的宝贝首徒折在这里……
刘皓南继续加压,声音冷澈:“师叔不妨再想,此等逆转时空、虚实相生的庞大幻阵,所需资源、修为、乃至维系之法,当世除却坐拥无数天材地宝、承袭诸多上古秘法的玉女门,还有谁能轻易布置?聂师叔执掌玉女门多年,门中底蕴,师叔应当比我清楚。”
凌霄子脸色白了又青。是啊,这等手笔,绝非寻常。联想到自己稀里糊涂落入此阵,再想到展昭也掉了进来……难道真是聂隐娘的手段?她布此局意欲何为?但无论如何,展昭在此阵中,且身份尴尬,危在旦夕,却是事实。
“我们终有脱困之日。”刘皓南替他补全了未尽之言,“若到那时,聂师叔发现,因其爱徒身份之困不得解,乃至陨落于此,而师叔您明明可以援手,却坐视不理……师叔以为,以聂师叔的性子,新账旧账一起算,会是如何光景?”
凌霄子仿佛已经看到聂隐娘那似笑非笑却冰冷刺骨的眼神,和她那柄神出鬼没的短剑“隐锋”。当年追杀之“恩”尚未偿还,如今再添一笔“见死不救”的债……怕不是要被扒皮抽筋,魂魄都得被她揪出来点天灯!
“你……你小子算计我!”凌霄子气得胡子乱翘,指着刘皓南的手指都在哆嗦,“我没钱!还得倒贴帮你骗族人!还得罪不起那女煞星!我这是上了贼船了!”
“师叔亦可选择不帮。”刘皓南起身,语气淡然,“届时聂师叔问起,师侄只好据实以告,师叔力有未逮,实属无奈。”
“力有未逮个屁!”凌霄子差点跳起来,这师侄平时冷冷清清,戳人痛处是一戳一个准!他知道自己最怕什么。僵持半晌,他像只被戳破的皮球,颓然瘫回藤榻,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怕了你们了!我帮!我帮还不成吗?真是流年不利!那‘薛延’的来历细节,你弄周全点告诉我,族里那几个老家伙,我去说道……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出了这幻境,你和望舒必须给我在聂隐娘面前说好话!不然老道我跟你们没完!”
“有劳师叔。”刘皓南微微颔首,目的已达,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凌霄子一人对月哀叹,悼念自己即将再次损耗的“元神”与注定坎坷的“晚年”。
次日,大明宫紫宸殿。
寅末卯初,天色晦暗,百官按品秩跪坐于茵褥之上,绯紫青绿,肃穆无声。御香袅袅,灯烛煌煌。刘皓南身着绯色圆领袍,腰佩银带,跪坐于中前位置。他如今是正四品上的军器监少监,依制服绯。
御座之上,天皇李治面有倦容,御座之后,珠帘低垂,天后武氏身影朦胧,静谧如渊。
日常的河工、漕运、刑名诸事逐一奏对毕,殿中气氛稍缓。左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直身,手持玉笏,声若洪钟:“臣启陛下、天后。前日薛府寿宴,亲王宗室车驾如云,直至宵禁。金吾卫为净街扈从,增派逾制,人马俱疲,所耗额外,当有所偿。然此费何出?户部推诿,言是薛家私事。伏请圣裁。”
户部尚书崔知温随之直身,面有难色,缓缓道:“程大将军所言甚是。然国帑有常,用于军国正用。薛公寿诞,终是私谊。若开此例,恐日后贵戚效仿,冗费滋生。依臣愚见,此费当由主家薛府承担。薛驸马以为如何?” 目光转向刘皓南。
无数道视线汇聚而来。刘皓南稳坐,直身执笏,声音清晰平稳:“崔尚书所言在理。寿宴为家父而设,一应牵连,薛家责无旁贷。金吾卫将士辛劳,薛家感念,额外稿军之资,必定筹措奉上,不敢烦劳国库。” 言辞恳切,担责干脆。
程务挺面色稍霁,崔知温亦微颔首退回。
然而,礼部侍郎武承嗣紧接着直身,玉笏高举,语气带着矜持与探究:“陛下、天后,臣亦有疑。闻薛府寿宴,越王、郑王、滕王等宗室长者,英王、相王二位殿下,乃至诸多勋戚重臣皆亲临,仪仗煊赫,坊巷为塞。薛氏虽贵为帝姻,然如此齐聚亲王,排场之盛,近乎国典,是否……略有逾制之嫌?礼者,所以辨贵贱,明等威。如此盛会,未知会礼部核准仪注,恐于礼法有亏。”
“逾制”二字,让殿中气息一凝。
未等刘皓南回应,其身侧前方,礼部尚书裴行俭已稳然直身。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渊渟岳峙之气。他手持玉笏,先向御座与竹帘方向微倾,而后转向武承嗣,声音不疾不徐:
“武侍郎所言‘逾制’,依《贞观礼》、《显庆礼》抑或《永徽礼》何条?” 稍顿,见武承嗣语塞,继续从容道:“薛氏,河东旧族,与国同休。薛万彻尚高祖女,薛瓘尚城阳公主,薛绍尚太平公主,此陛下家事,亦国朝佳话。薛瓘公花甲之庆,子婿尽孝,亲朋道贺,乃人伦常情,天子倡孝治天下。亲王宗室往贺,叙亲亲之谊,何来‘逾制’?若宗亲常礼往来亦需礼部预先勘合,则礼反成隔绝人伦之障壁,非圣人所制礼之本意。” 他引皇室姻亲与孝道化解指控,旋即语气微转:“至于惊动金吾、坊里,方才程大将军、崔尚书与薛驸马已有公论,此善后事宜,与礼制无涉。武侍郎若觉宾客名录过长,不若先核验近年来,贵府凡有庆典,可曾皆报金吾、咨礼部,无一疏漏?” 最后一句,声音平淡,却让武承嗣及在场部分武氏子弟脸色皆有些不自然。武家近年来圣眷正隆,各类庆典排场水涨船高,其中是否全然合规,大家心照不宣。
裴行俭驳回了武承嗣,旋即再向御座一礼,语气转为务实锐利:“陛下,薛府事既明。臣另奏:军器监新制陌刀六十、擘张弩百,已堪用。前者于陌刀破骑阵至关重要,后者利城防戍守。安西、北庭,直面西突厥残部、吐蕃、大食,烽燧不息。去岁臣借护送波斯王子之名,平绥西突厥与吐蕃勾连之叛,深知彼处军械耗损甚巨,亟待补充。此批新械,伏请陛下准拨安西,以固西陲,防患未然。”
“裴尚书!” 兵部尚书李敬玄已按捺不住,直身驳斥,脸膛因怒泛红:“安西、北庭自有常例武备补充!且前次军器监出陌刀新弩,你已为安西旧部尽数截走!此次岂可再行独占?陇右、河西直面吐蕃主力,河北谨防突厥复燃,何处不需精良器械?兵部统筹全局,当公平分配!”
裴行俭面色不变,转向李敬玄,目光如电:“李尚书,军械分配,自当以战况缓急、将帅之能为先。去岁青海之战,谁人丧师辱国,致使神器蒙尘?(注:此处暗指李敬玄任洮河道大总管时,于青海之战大败于吐蕃)安西、北庭,近年屡经战阵,将士用命,方保丝路不绝,西陲暂安。此批新械,予善战者,可擎天保国;予庸碌者,不过徒耗国帣,甚或资敌以刃!李尚书掌本兵,当知‘良械需良将’之理。裴某不才,曾任安西大都护,今虽在礼部,仍领将军号,不敢忘边塞之急。此请,非为私利,实为固国本,安西疆!”
“裴行俭!你放肆!” 李敬玄被他当面揭短(青海之败)并直斥“庸碌”、“资敌”,气得浑身发抖,笏板直指:“你今为礼部尚书!安西军务,自有安西、北庭都护府直呈兵部,依制调度!你以礼部之身,屡屡越俎代庖,干预戎机,已是跋扈!更兼言辞之间,处处回护安西旧部,句句指向新任都护王方翼!谁人不知,那王方翼昔年便是你裴行俭麾下旧将,与你同出苏定方门下,渊源极深!你此番不惜以礼部之尊,于朝堂之上强索军械,指名尽拨安西,究竟是为国戍边,还是假公济私,暗结边将,遥执安西兵权,以成私党?!”
李敬玄越说越激愤,笏板直指裴行俭,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陛下!天后!裴行俭此举,名为公心,实存私图!其倚仗昔日安西威望,交结现任大将,内外呼应,把持西陲军械要务,此非臣子之道,实乃植党营私、遥制边军之大忌!长此以往,安西诸军恐只知有裴旧帅,不知有朝廷,不知有陛下!此风断不可长!臣恳请陛下、天后明察,严惩此等结党营私、紊乱朝纲之举!”
裴行俭闻听“结党营私、遥制边军”八字,目光骤然一凝,非但未有半分慌乱,反而挺直脊背,手中玉笏稳如磐石,直视御座,声音清越凛冽,压过了殿中细微的骚动:
“陛下!天后!李尚书以‘结党’二字构陷于臣,臣,不敢受,亦不能受!”
他霍然转向李敬玄,目光如雪亮刀锋,语气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