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皇宫偏殿,顾小怜居所
夜色如墨倾泻,宫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人影拉成破碎的波纹。顾小怜一身素白衣衫坐在铜镜前,簪钗尽卸,墨发披散如瀑。杨排风疾步闯入,袖口沾着夜露,嗓音因焦急而嘶哑:“顾姑娘,马车已备在角门!李元昊发现珍珠旗被调包,正率禁军往这儿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小怜指尖抚过镜面,倒影里她的笑容凄然如凋零的白梅:“排风,你知道‘苦儿’最怕黑吗?当年在山洞,他总攥着我袖角才能入睡。”她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神空洞,“我教他识字、给他取名,原想带他见人间光明……可如今,是我亲手将他推回地狱。”
杨排风浑身一颤。这决绝的神情何等熟悉——六年前天门阵前,耶律皓南剜心时也是这般枯寂!她猛地抓住顾小怜手腕:“可你死了就能赎罪吗?他只会更疯!”
“砰!”
殿门被巨力撞开,李元昊提剑而立,龙袍襟前溅满血点,眼底猩红如困兽:“小怜!连你也要叛朕?!”剑锋直指她咽喉,声似裂帛,“珍珠旗是假的!杨宗保早已逃出天牢……你为何要逼朕?!”
顾小怜缓缓起身,泪如雨下,却异常平静:“元昊,不,苦儿…我偷旗放人,是不想你再造杀孽。可我知道,我终究是负了你…”她迎着他的剑尖上前一步,泪水滑落却带着释然的微笑,“我曾对你说过,你若为恶,我必以死相谏…”
李元昊暴怒上前,剑尖直抵她心口:“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不…我知道你敢。”顾小怜的声音轻得像雪,却字字砸进骨髓,“但我真的…真的太想念那个在雪地里分我半个馒头、叫我‘姐姐’的苦儿了…”
话音未落,顾小怜突然抓住李元昊持剑的手,奋力刺向自己心口!
血光迸现。
李元昊如遭雷击,长剑“哐当”落地。他冲上前抱住瘫软的顾小怜,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小怜!小怜——!”这不可一世的帝王瞬间崩溃,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顾小怜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想触摸他的脸:“苦…儿…”手颓然垂下。
窗内烛火将熄未熄,血腥气混着夜风钻入鼻腔。耶律皓南僵立在阴影中,指节死死抠着窗棂,木刺扎入掌心却浑然不觉——他眼前反复闪现顾小怜抓住李元昊的手将剑刺入心口的画面,那一瞬决绝与杨排风当年在天门阵前挡在他身前的影子重叠。“皇图霸业……若换她如此……” 这念头如冰锥凿心,令他喉间涌上铁锈味的腥甜。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复杂:“李元昊…失忆流落民间,被至亲篡位,复辟后权倾西域,如今却连心尖上的人都护不住。” 他目睹了一个“成功”复国者的终极溃败——皇图霸业,到头来竟不如一具温热的尸身。一个惊心的诘问如冰锥刺入灵台:我执着半生的复国大业,若代价是排风如此…值得吗?
杨排风倚着墙滑坐在地,裙摆沾了暗红血点。她听见李元昊在殿内如困兽般的哀嚎,恍惚想起六年前耶律皓南剜心时那句“排风,活下去”——原来有些绝望,从来不分敌我。她看着顾小怜决绝赴死的身影,听着那句锥心的“太想念苦儿了”,忽然想起许多被自己刻意掩埋的过往——“当年…他为救我,几次九死一生,甚至放弃了北汉复国的宝藏,击杀了卢善衡…” 她曾自诩用情至深,可与顾姑娘这般以命相谏的决绝相比,自己的恨与不甘,似乎也显得渺小了。她从未真正试着去理解,他当年在天门阵前剜心时,是否也如顾小怜一般,怀着某种她未能参透的、更沉重的绝望。
两人目光在血腥的空气中无声交汇。往日的恩怨怨怨、六年生离的苦楚、此刻共同的震撼与悲悯,在眼神流转间激烈碰撞。
“看入迷了?”
凌霄子如鬼魅般从梁上倒挂下来,一手还拎着啃剩的羊腿骨。刘朔机灵地挣脱他衣领,落地时如猫儿般悄无声息,左右开弓拉住父母的手:“爹!娘!再不走天要亮了!”他用力把耶律皓南往杨排风方向推,两人踉跄相撞,袖袍缠在一处。
“娘你可千万别学顾姐姐想不开!”刘朔仰头瞪着杨排风,眼圈发红却硬撑着凶巴巴的语气,“我爹嘛…是长得凶了点,脾气坏了点,口不对心了一点,动不动就绑人有点讨厌…”他突然踮脚扯住耶律皓南的衣领,迫使父亲弯腰与他对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