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师”二字卡在喉间,沉重得如铁锈黏连。他眼底血丝迸现,六年来的负罪感似毒藤绞紧心脏,连呼吸都窒涩难言。
凌霄子极其不耐烦地掏掏耳朵,翻了个白眼“啧!逐出师门?我师兄陈希夷那老古板,逐我出师门少说也有八百回了!哪次不是他自己气消了又屁颠屁颠来找我论道?也就你这死心眼的傻小子当真!”
他凑近一步,指着耶律皓南的鼻子,语气变得少有的锐利“我告诉你,皓南!师兄他老人家早就推算到自己大限将至,寿元已尽!他那会儿就是个强撑着不肯闭眼的老家伙了!跟你动手的时候,他元神怕是都快散干净了,就剩个空架子!你没察觉他最后几乎没还手吗?笨死了!难怪你儿子都说你笨!”目光突然钉在自己袖口——那团被刘朔蹭上的油渍在烛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他猛地揪起衣料,痛心疾首地嚎道:“哎哟!我这件可是南海鲛绡纱混着金丝织的‘流云缎’!去年从波斯商人手里赢来,值三百两金子!”枯瘦指尖直接戳到耶律皓南鼻梁,“油渍渗进金丝就得褪色!你这当爹的赶紧赔——子债父偿,天经地义!”
耶律皓南如遭惊雷劈中,脑中轰然炸开当年决战画面:陈希夷剑气看似凌厉却后继无力,眼中那份他误读为“失望”的情绪,原是诀别前的枯寂……师傅直至最后,仍在逼他斩断依赖,独自前行。他踉跄扶住石壁,指节攥得青白:“所以…师傅他…并非我所杀……”负罪感的坚冰裂开细缝,底下涌出山海般汹涌的师恩。
“师傅你又骗人!”刘朔突然拽了拽师叔那件“锦袍”的毛边,清脆嗓音如碎玉砸地,“这袍子明明是汴京东市‘陈记估衣铺’三十个大钱买的二手货!你昨天还跟我说穿它骗……唔!”凌霄子一把捂住他的嘴,老脸涨红:“小混蛋!三十个大钱的袍子不是袍子啊?”可孩子早已灵巧挣脱,仰脸如数家珍般报菜名:“封口费!明天我要吃——蟹黄毕罗、驼蹄羹、雪婴儿、金齑玉鲙!还要一壶三勒浆!”
耶律皓南正沉浸在巨震中,被这番闹剧猛地拉回现实。他望着儿子点菜时熟练掰手指的模样,再瞥见师叔袖口磨出的线头,一种陌生的“养家糊口”压力如冷水泼面。幼时在北汉皇宫为一只鸡腿险些断腿的饥寒记忆翻涌而上,他嘴角抽搐了下,喃喃道:“三百金变三十钱……蟹黄毕罗……”目光扫过儿子亮晶晶的眸子,竟不自觉染上一丝为人父的无奈。
师叔见状立刻变脸,嬉皮笑脸勾住耶律皓南的肩:“钱嘛好说!你这身辽国官服刮层金线够赔十件了!”却突然压低声音,指尖重重敲在《紫微补天诀》封皮上,“秘籍白送,但丑话说前头——化解反噬需‘父子同心’开华山秘境。你要继续钻复国牛角尖,就找地方躺着等死!”说罢拎起啃羊腿的刘朔窜向暗道,余音飘荡:“排风丫头还等救命呢……”
石室骤然空寂。耶律皓南攥紧卷册,指腹摩挲着“紫微”二字,恍然惊觉这是师傅最擅长的星象推演法。远处飘来刘朔的嘟囔“羊腿还没吃完”,他低头看着官袍上被师叔抹油渍的位置,忽然觉得——这烟火人间的琐碎闹剧,竟比复国的执念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