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松坐在轮椅上,目送徐言往宿舍楼方向走。那个背影瘦削、挺拔,黑色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和记忆中某个人的轮廓重叠在一起。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叶名川。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或者说,他一直在努力不去想起。
过去的事情像一块旧伤,不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偶尔碰到,还是会隐隐作痛。叶名川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也是他犯过的最大的错误。那时候他以为感情这种东西可以像艺术史一样被理性地分析和掌控。结果是叶名川用一场两败俱伤的恋爱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有些人靠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作品集、推荐信、人脉资源。叶名川拿到想要的东西之后,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有。
后来的事情李见松不愿意多想,无论是叶名川在同居期间多次出轨还是到后来直接把人带回家里羞辱他,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不是走不出那段感情,而是走不出那种被利用的感觉。
曾经他坐在轮椅上,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的位置:一个残疾的大学教授,能给的有限,能被爱的概率也有限。所以当叶名川在毕业晚会上第一次主动靠近他的时候,他几乎是受宠若惊的。
他想,也许这个人不一样,也许叶名川真的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可是没有不一样。
人和人之间说到底就是价值的交换,他有叶名川想要的价值,叶名川就对他好。等他给完了,叶名川就走了。
公平交易,没什么好怨的。
只是他不甘心。
这种不甘心在遇到徐言之后,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第一次在课堂上看到徐言的时候,李见松坐在轮椅上,隔着十几排座位,远远地看见徐言从后排走进教室,挑了一个最适合打瞌睡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翻了几页书,紧接着就堂而皇之地趴下去睡觉。
他一瞬间恍惚了,以为自己看到了最初的那个叶名川。
是神似。
叶名川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组会上,研究生和导师是双选制,在他和叶名川正式见面之前,叶名川已经在邮件上联系李见松了。
当时叶名川给了好多理由表示自己很喜欢李见松,对李见松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邮件写得恳切详实,长篇大论细数自己为何一心想选他做导师,说自己认认真真通读了李见松发表的数篇史论文章,逐条梳理过对方长久深耕的研究脉络,直白坦言格外认同李见松的治学视角与审美立论,打心底里痴迷他主攻的艺术史论细分方向,满心盼着能跟着对方踏实钻研美术理论。
李见松的名额就剩下最后一个了,同一时间另外一个研0也给李见松发了邮件,但只是寥寥草草的两三句话,远不如叶名川诚恳。
相比较之下李见松可能更喜欢诚恳的学生,一番纠结最后选了叶名川,对另外一个研0委婉地表示他来得太晚,自己的最后一个名额已经没了。
后来开组会,李见松第一次见到了叶名川,刚开始叶名川和师兄师姐坐在一起还很认真地听着,但也许是组会时间太长,叶名川实在扛不住,就睡着了。
李见松觉得叶名川很好玩,明明前脚还诚恳地说喜欢这个研究方向,后脚就在组会上当着导师的面睡着。
其实无伤大雅,那次组会确实开得太久,李见松没怪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可能是因为当时那个在组会上打瞌睡的叶名川给李见松留下印象太深,又或者说,李见松不是真的贱到被叶名川狠狠伤害之后还跟得了斯德哥尔摩一样怀念对方,只是单纯觉得那一段初遇对比之后的伤害显得那么梦幻、割裂。
以至于他在看到徐言的时候会在潜意识里把在课上睡着的徐言跟在组会上睡着的叶名川作比较。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知道把一个人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是不对的。
徐言不是叶名川。徐言更安静,更敏感,眼睛里有一种叶名川从来没有过的、近乎脆弱的天真。叶名川靠近李见松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不远不近,恰到好处;而徐言靠近他的时候,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被遗弃过很多次的小动物,想靠近又怕被伤害。
李见松告诉自己,他关心徐言,是因为徐言是个好学生,是因为他看得到徐言身上的天赋和不安,是因为他真的喜欢徐言。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每一个都是真的。他喜欢徐言,是因为徐言是徐言,不是因为叶名川。
但那个最初的、最原始的冲动——他注意到徐言的那个瞬间——那个冲动的背后又的的确确站着叶名川的影子。
这是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对徐言说出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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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回到宿舍的时候,陆顺还在跟教案死磕。
“你回来了?”陆顺头都没抬,“干嘛去了你,还以为你中午不回宿舍了,张成刚才差点就要锁门。”
“他敢?”徐言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继父的消息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他已经收了钱,也回了谢谢,对方没有再说话。
他拆开一盒粉面菜蛋,陆顺看他一眼,道:“你要泡泡面啊?”
“嗯。”
“饮水机刚刚没水了,才换上新的,等水烧好估计还得一会儿吧。”
徐言拆泡面的动作一顿:“没事,我晚点吃也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见松的消息。
那是一条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有强降雨的新闻链接,链接标题写得特别吓人,点开之后里面是气象台发的公告,说是有台风,会影响到他们所在的城市,让城市居民做好应对台风的准备。
李见松:“这几天应该会很冷,上下课的时候多穿点衣服。”
就是一句很简单的叮嘱。
徐言心里软软的,回了一句:“好的。”
发了一个萌萌的表情包。
结果不小心把“好的”打错了,发了个“好哒”出去,想撤回的时候手抖点了删除。
徐言暗骂一声,完了,这下是真的撤不回了。
不一会儿,李见松回复他:不要撒娇。
又是那句不要撒娇。
“没有,我打错了,手滑。”徐言说。
李见松回他:我不信。
徐言:不信就不信,不理你了。
李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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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松看着聊天界面,心说这还不算撒娇吗,明明每一句话都在撒娇,偏偏又不敢承认。
过了没一会儿,刚才还说不理李见松的那个人开始真香,又发过来一条消息。
徐言:老师,你也要多穿点衣服,你好瘦啊,台风来的时候你肯定会被吹走的。
被台风吹走倒还不至于。
李见松回复道:好。
他其实知道徐言不是在撒娇——至少徐言自己绝不承认。这个人连上床睡觉都要问一句“我今天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怎么可能对着手机屏幕娇声娇气地说一个“好哒”?那顶多就是手滑了,删不掉,面子上挂不住,于是恼羞成怒。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那条台风预警,四十八小时内,强降雨,降温。
于是又补了一句:“记得把窗户关好。”
这一次徐言回得很快:“关了。”
停顿两秒,又发来一条:“老师,那你的窗户呢?”
李见松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台风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靠在椅背上,心情不错地敲了句回复。
“没关,等你来帮我关。”
徐言:老师,你是在邀请我吗?
李见松:没有。
徐言:哼,也不知道是谁说要小心、要保密的,李老师,你的发言很危险,小心我截图发给学工处,告诉他们你剥削我。
李见松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