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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ter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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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阳光注定不会太暖。

继父发消息的时候徐言正在给自己的手抄报收尾,看到消息不免一愣,差一点就把手抄报给画毁了。

下月的生活费,还有一些看起来有点敷衍但又挑不出错的问候。

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一次继父打过来的生活费竟然比平时多出不少。

徐言没有立刻收,而是多问了一嘴。

李见松注意到徐言表情不对,便道:“跟谁聊天呢。”

“我继父,”徐言说,“他发生活费过来了,但是比平时多出不少,我不敢收,就多问了一句。然后他说我哥告诉他我生活费不够花。”

“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就是觉得,有点负罪感。”

李见松闻言,并不奇怪。

但他还是说了:“你这个年纪需要家里支持很正常,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如果实在过意不去,等毕业了找到工作再还给他们,也是一样的。”

“嗯。”

大约是看出徐言心情不好,李见松道:“手抄报画完了我带你去那家新开的店,本来说中午就要去的,结果忙忘了。”

“没事老师,在家里吃也可以。”

“委屈谁都不能委屈你,而且我也想尝尝那家店的味道,”李见松笑了一下,“走吧,我让王叔去停车场接。”

“好!”

后来徐言还是接了继父给的生活费,然后立马就把之前宁无忧借自己的钱还上了。

这天下午徐言的心情莫名的很好,他和李见松出去吃了一顿饭,又被李见松送回学校。对于他的神出鬼没,舍友们早就习惯了,每次问起的时候他都说自己去找哥哥了,对此舍友们深信不疑。

不过今天宿舍里竟然全员到齐。

原来是因为快到期末了。

有人在疯狂画画梦回艺考,嘴里念念有词说不想画画了,准备闪击波兰;有人在背美术史背到吐血;有人在练教资教态,堪比渡劫。

陆顺在赶作业,电脑上是刚开了一个头的教案。

唐雨蝶这个大魔头,布置了一项堪称灾难的作业,她让学生根据她给出的几个选题多选一写教案,上课的时候随机抽人上去做十分钟试讲——美术教育专业的培养方向是这样的,培养出优秀的中小学老师比培养出一个天才画家更重要,何况他们是师范类院校。

徐言进来的时候陆顺已经快被导入折磨疯了。

改了N版的导入,屏幕上的字打了又删。

阳台上隐隐约约传来张成声情并茂的无实物表演。

——“尊敬的各位考官,大家上午好,我是初中美术的01号考生,我试讲的题目是色彩的运用,下面开始我的试讲......”

——“上课!同学们好,请坐,欢迎来到我们的美术课堂。今天老师要先和大家分享一个小故事:有一位旅行家走遍了山川湖海,他没有用相机记录风景,而是拿起画笔,把沿途遇见的奇景、想象中的世界都定格在画纸上。画笔就是他的行囊,色彩就是他的风景。今天我们也拿起画笔,去描绘心中独有的风景,大家准备好了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越临近期末考试,师范生的宿舍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舞台。

又唱又跳的,可喜庆了。

陆顺几乎是一眼就确定了自己的未来:“给我一个后悔的机会,我一定会穿越回去狠狠打醒那个填美术教育的自己。不行,我要考研,我要考博,我不要当美术老师!我就是从这里跳下去,我也不可能当美术老师!”

“美术老师这种东西,一般只存在于机构,”徐言泼了他一桶凉水,“放心吧,等你真的进入了中小学,你就会享受到美术课变数学课的快乐。”

陆顺:“要不要那么真实啊!”

徐言:“以后你的美术课堂,大概率就是看着学生做数学题、写语文作业,偶尔还要帮忙看自习。”

陆顺瞬间心态崩塌,仰面哀嚎:“那我拼死拼活练试讲、写教案到底图什么?”

吐槽归吐槽,期末的学分压力摆在眼前,再抗拒也只能硬着头皮完成。

不过徐言没有这些烦恼。

他作业早做完了,专业课也早就烂熟于心。

他去洗了个澡,然后翻出素描本随便画一些东西。

没有很强的目的性,宿舍微微有点吵,但不算太吵,他戴上耳机,就能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彻底剥离。

他的桌子上有点乱,一堆专业书毫无规律地摆放,电脑旁边躺着一只小熊。

那是李见松U盘上挂着的装饰品,布置艺术展的时候顺手给他的,结果就这样被遗忘了,他总是记得要把U盘还给李见松,结果回回都忘,而李见松不知道是不是也早就忘记了这回事,竟然也没有找他要。

等徐言反应过来自己在神游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又画了李见松。

他画里的李见松好像永远都那么健全,就好像一个很容易被戳破的梦境,真实但又虚幻,他画了一个穿着学位服的人,怀里抱着一捧鲜花,在阳光的照耀下笑得格外灿烂,周围的一切都围着画里的人转,有彩带有掌声,虽然画面是黑白的,可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仿佛这个人就应该这样,活在众人的期盼里,活在无尽的掌声里。

而不是被禁锢在轮椅上。

陆顺莫名凑了过来,大概是看他画得这么认真,有点好奇。

“这谁啊?”陆顺的声音出现得有点突兀。

徐言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合上素描本。

陆顺:“干嘛藏着掖着,你的画有那么金贵嘛,还不让人看了。”

“没、没谁......”

徐言找了个借口把陆顺打发了,陆顺看他的眼神不对,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心虚。

.

转眼到了西方艺术史上课的时候。

李见松坐着轮椅进来,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要柔和一些。

“上周的作业我都看过了,”他说,“整体来说,比我想象的好。但还是那句话——好的很好,敷衍的也很敷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属于哪一边。

李见松没有点名批评谁,也没有点名表扬谁。

投影上出现了课群教师端的后台,按照计划,他点评了一些同学的作品,然后才开始进入正题。

今天的内容是二十世纪的现代艺术,他在讲野兽派和超现实主义。

艺术史是很枯燥的,尤其是西方艺术史,纯理论的课。

“超现实主义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的影响,潜意识、梦境和本能都是超现实主义的核心创作灵感,”李见松的声音沉稳温和,跟冬天的氛围很适配,窗外一缕凉风吹进教室,更让人昏昏欲睡了,“艺术家致力于用作品展现潜意识内容,刻画梦境真实面貌与非理性感受。文学创作推崇自动书写,美术创作则主打随机搭配、无意识探索与梦境还原。”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上学期就学过了,只不过是在其他老师的普通心理学上学到的,徐言并不喜欢弗洛伊德,他觉得弗洛伊德这个人非常变态,所以他连带着讨厌弗洛伊德那一套精神分析理论。

但无可否认,弗洛伊德确实对心理学的发展做出了相当卓越的贡献。

可,弗洛伊德实在是太压抑了。

徐言说不出到底哪里压抑,但他就是觉得压抑,然后本能地抵触,抵触弗洛伊德的理论。

也许是因为弗洛伊德的理论把潜意识里的欲望、童年被压抑的冲突都翻到台面上来,尤其是性|本能的部分,确实会让一些人感到不适——因为它太坦诚地揭示了人内心深处那些非理性的、甚至“不体面”的东西。

徐言的这种抵触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压抑”的表现,弗洛伊德会说,你越反感什么,可能恰恰是你内心有与之相关的东西需要防御。

他有点听不下去李见松的课了。

这不应该。

但超现实主义不可避免要讲到弗洛伊德,因为那是超现实主义的理论基础。

不过很快李见松就开始讲超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了,PPT上出现了《记忆的永恒》。

徐言以为自己在看一幅风景画。

宁静的海滩,平坦的岩石,一棵光秃秃的橄榄树从岩石上斜伸出去。然后他看见了那些钟表,软软塌塌的,像融化的奶酪一样挂在树枝上、搭在桌沿边、覆盖在一个不明生物的身上。金色的表壳还在,但表盘已经变形,指针软绵绵地垂着,仿佛时间本身在某个炎热的午后失去了力气。

教室里很安静。

徐言盯着画面中央那个奇怪的生物,它像一匹闭着眼睛的马的头,又像一个人的侧脸轮廓,睫毛长长地垂下来,说不清是活着还是死去的状态。它在画面里待得理所当然,就像它本来就一直躺在那片海滩上,从时间的开端躺到现在。

“这幅画是达利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李见松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你们注意到这些钟表的状态了吗?硬的和软的。岩石是硬的,钟表是软的。岩石是自然的,钟表是人造的。达利在制造一种冲突,我们以为时间是坚固的、精确的、不可动摇的,但在梦里,时间可以是任何一种形态。”

徐言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个夏天,午后醒来,房间里特别安静,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看了很久,觉得秒针走得好慢,慢到像是在胶水里移动。

那种感觉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因为说出来很奇怪——又不是时间真的慢了,只是那个下午太长了,长得像永远不会结束。

可现在这幅画把他记忆里的那种感觉翻了出来。

画面传递出来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和他当时在窗帘后面盯着挂钟时的感觉是一样的。清醒的时候你觉得时间是线性的、均匀的、可以测量的,可一旦你半梦半醒,或者被某个漫长的午后困住,时间就变成了一滩软塌塌的东西,你抓不住它,它也懒得动。

“关于这幅画有一个常见的误解,”李见松用激光笔点了点那只挂在树枝上的软钟,“很多人说达利想表达的是‘时间在梦里会变慢’或者‘时间是不存在的’,但达利自己解释过——他画这些软钟的灵感来自于一块卡门贝尔奶酪,他看着奶酪在太阳下融化,然后想,如果时间也会融化呢?”

有人轻轻笑了。

李见松强调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具体的视觉联想。奶酪在太阳底下变软,钟表在梦的太阳底下也变软。超现实主义者的工作方法就是这样的,他们不制造隐喻,而是直接把一种感受翻译成画面。你梦见时间变得黏糊糊的,那就画一只黏糊糊的钟表,不需要解释为什么。”

徐言忽然有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抵触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总是在解释。

你的梦代表什么,你的口误暴露了什么,你的某个习惯可以被追溯到童年的某个创伤,一切都被编码成符号,等着被破译。

那种解释本身带着一种傲慢,好像潜意识是一本密码书,只有弗洛伊德和他的信徒能读懂。

但达利不解释。他把奶酪和钟表之间的一个荒唐联想画了下来,然后摊在那里,说:看,就是这个样子。你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甚至不需要“觉得”什么,你光是看着它就已经够了。

那不是放弃理性,而是把理性的位置还给理性。

不是什么事都需要被解释。

“你们有没有注意过这件东西,”李见松用激光笔圈了一下画面左下角那只橘色的怀表,表盘上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在上面,“怀表本身没有融化,但上面爬满了蚂蚁。达利对蚂蚁有一种恐惧,他小时候看过一只蝙蝠被蚂蚁啃食的场景,面对爬动的蚂蚁,他视若无睹,反倒抓起那只遍布蚁群的蝙蝠,疯咬着将它撕裂成两半。所以......在他的画里,蚂蚁象征着腐烂、焦虑和死亡。”

徐言看向那些蚂蚁,小小的,密集的,在金色的表壳上蠕动着。画面本来是宁静的、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可这些蚂蚁出现之后,宁静底下忽然有了一种细微的、挥之不去的烦躁感。就像你做着一个很平静的梦,梦里什么都很好,可你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一直在找,一直找不到。

那种“不对”的感觉不会把你从梦里惊醒,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蚂蚁一样小,像蚂蚁一样多。

“时间在腐烂,”李见松说,“这是画面里最让人不安的信息。但与此同时,远处的海滩是永恒的、不变的。达利把两种完全对立的时间感放在同一张画布上,告诉世人,一种会融化,一种不会。”

徐言看了看画面远处那片蓝色的海面和金色的峭壁,又看了看近处那些软塌塌的钟表和蚂蚁覆盖的怀表。

他忽然觉得这幅画像在说一件他知道但从来没说出过的事情:时间不是一种东西,时间有很多种。钟表上的时间是一种,身体感觉到的午后是另一种,记忆里的时间又是一种。它们有时是同步的,有时不是。

当你觉得五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候,不是你的错觉,是你体内的某只钟表真的坏掉了。

距离下课时间还有五分钟,李见松提了一嘴:“是不是快要期末考了?”

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室瞬间炸锅。

“老师,你还没给我们划重点呢!”

“就是啊老师,别的课老师都已经画完重点了,让我们下周不用到教室上课,专心复习就好。”

“老师我们期末考什么啊?”

诸如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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