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的研三学生要准备中期答辩了,虽然没有要求非得初稿,但他给学生讲的是,你写了多少,就打印多少。
中期答辩其实没那么可怕,只要你的论文不要离谱到地球人看不懂,一般很少会被警告的。
真正可怕的是预答辩。
搞不好就延毕了。
但李见松的学生似乎对中期答辩非常紧张,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导,您方便吗”
——“我能不能跟您打个电话”
——“就几分钟”
——“我真的好紧张”
——“我觉得我中期会挂”
——“导我是不是不适合读研”
最后李见松干脆给对方弹语音了。
因为再不弹语音,李见松总觉得对方马上就能哭出来。
“我上回不是和你说了,中期答辩不会要求太多,老师们一般不会为难你,”李见松声音很稳,“你的论文我看了,选题是很好的,那你应该注意什么呢,你要把你的研究进展讲清楚,你具体做到哪一步了,要跟你开题报告相一致......研究的过程中你遇到什么困难,你怎么去解决......”
电话那头说了一长串,声音很急,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李见松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你紧张的那个问题,其实不叫问题。中期就跟聊天没什么区别,人家看的是你已经做了什么,不是看你没做什么。你做了,就把它摆出来,不用心虚。”
“可是老师我还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呢,我都不担心,”李见松温和地说,“你论文都写到那一步了,难不成还能给你打回去啊。放心吧,不会挂人的。”
然后那个学生哭了:“我就是,我就是害怕。我知道中期没那么难,但是我一想到要站在台上,下面坐一排老师,他们看着我,我就、我就觉得我什么都不会了。我写的那些东西,我昨天晚上看了一遍,我觉得全是垃圾,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写什么......”
李见松什么都没说,等对方哭完。
“你说完了?”
“嗯。”
李见松:“好,那轮到我说了。你听。”
对面又嗯一声。
李见松道:“中期答辩不会挂人的,这个你肯定知道。但你怕的不是被挂掉,你怕的是站在台上的那种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你,你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面,每一个字都会被放大、被审视、被挑错。是不是这样?”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说了一个字:“......是。”
“你听我说,”李见松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我做过很多次答辩委员,你们的中期答辩和硕士答辩比起来真的就像是在做一场阶段性的汇报。”
“真的吗?”
李见松:“当然是真的,你知道中期的那些老师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们最怕学生不说话。你说什么都可以,说错了、说偏了、说得不完整,都可以。但你不能站在那里,一个字都不说。只要你说,老师们就能顺着你说的东西往下问,就能帮你把思路理清楚。中期答辩不是考试,是诊断——你把伤口露出来,我们帮你看要怎么治。”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类似于纸巾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又在擦眼泪。
“可是我觉得我的论文有问题,”那边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抖了,但还是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但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你的论文我从开题就带着你做,我都不怕,你更不用怕了,”李见松安慰道,“其实你的学术能力很强,只是你对自己要求太高,所以你感受不到,但是我能感觉到,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你太害怕未知,所以心里的弦越拉越紧,然后就崩掉了,可它原本应该是松弛的。”
“导,我——”
“这个论文我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中期基本不会挂人的,要是挂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
对方莫名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又聊了一些,最后对方哑着嗓子说“导,你真好”才挂断电话。
.
虽然还在读大二的徐言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只有一个感觉。
他觉得李见松对谁都特别温柔。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徐言以为自己会有一点不舒服。就是那种,你以为一个人对你的好是独一无二的,结果发现他对别人也这样,心里会酸一下的那种不舒服。
但他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心里没有酸,没有涩,反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类似于骄傲的、类似于“你看,我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的踏实。
下一秒李见松的眼神看过来了:“作业做完了吗,傻笑什么。”
徐言瞬间心虚。
李见松顺手拿起徐言桌上的八开纸看了一眼。
徐言:“有,有什么问题吗,老师。”
“没有,我只是看一眼,”李见松说着把东西放下了,“接着做吧,我不给你提意见,你的作业,你自己独立完成,等下周展示作业的时候统一点评。”
徐言反而更踏实了。
不提意见就是最好的意见,无论是好还是坏,到上课的时候统一点评一视同仁,徐言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只是把作业在计划前写了而已。
他想,怎么会有人能拥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
他真的爱惨李见松了,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然后他趁李见松忙别的事情,偷偷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仅李见松可见的朋友圈。
——“爱师一句话就把我魂都勾走了。”
下面还打了个括号。
(仅你可见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