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徐言累计刷社交软件的时间超过一个小时的时候,李见松终于忍不住了。
他在一旁用笔记本电脑批改其他班级的作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作业炸得头疼。
他改到第三份的时候,眉头就开始皱了。
第五份的时候,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压制什么。
第八份的时候,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第十四份的时候,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作业要求很简单。他上周在课上说了,这一周不讲新内容,大家课后抽点时间了解一下欧洲的思想解放运动——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挑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就行,然后设计一份与之相关的手抄报。画在纸上,或者用电脑制作,都可以。不要求多专业,不要求多精致,但你至少得知道你做的是什么,至少得花点心思,至少得让批改的人看出来你是真的了解了你写在上面的那些东西。
就这么简单。
没有PPT,没有论文,没有小组作业那些乱七八糟的分工协调问题。一个人,一张纸,一支笔,或者一台电脑,花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出一份像样的东西。
结果呢?
他点开第一份作业。AI生成的,排版精美,配色和谐,内容头头是道,从文艺复兴的起源讲到影响,引经据典,滴水不漏。李见松在文本框里敲下评语:“请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内容,当前的表述过于模板化。”
第二份,也是AI生成的,换了个风格,内核是一样的,那种AI特有的、把一切内容都梳理得条分缕析、每一段都有一个“首先其次最后”的完美结构,甚至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如出一辙。
第三份,手绘的,看得出来确实是自己画的。但内容空洞得可怜,大标题写着“文艺复兴”,下面画了个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画得还不像,然后该学生写了三行字:“文艺复兴是欧洲历史上一个很重要的时期,它让人文主义兴起,对后世影响很大。”
没了。就这三行。
李见松沉默了三秒钟。
他想起自己在课上讲文艺复兴,他讲了佛罗伦萨,讲了美第奇家族,讲了希腊罗马典籍的重新发现,讲了商人阶层对艺术的赞助......几节课的内容,浓缩成这三行字,其中还有一行是废话。
他不是没给时间,整整一周的时间难道还不够完成作业吗?为什么还有那么些人没交作业,在课群私信问他可不可以逾期补交,理由是“网卡了没交上”。
一个人网卡就够了,三个四个全都网卡吗?
他知道这大概率不是什么网络问题。但又能怎样呢?一个个去查他们的提交记录?去质问他们为什么截止前四十八小时都没有任何操作?他可以这样做,但他懒得这样做。因为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说破了除了让学生觉得你是个不好说话的老古董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关了私信窗口,继续批改。
......
又改了几份,他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接近于放弃的平静。
到底是谁教的,某份作业上赫然出现了一句李见松八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语句——“在中国古代,文艺复兴标志着......”
没记错的话,他应该上的是西方艺术史这门课吧。
更别提那些用AI的,他真的想不通,你一个美院学生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用AI,到底何意味?是觉得老师看不出来吗?
他真的改到过一份这样的。那句提示语就赫然印在作业的开头,加粗,居中,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他当时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那份作业,打开了下一份。
他没有打零分,甚至没有在评语里提这件事。他只是给了个及格分。
因为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李见松不是那种谈人工智能色变的人,虽然他不鼓励学生用AI,但现在的普遍情况是几乎所有大学生都用AI做作业,他当然心知肚明。
可他更想看到的是,即使你真用AI来做作业了,但你的作业里或多或少得有你自己参与的成分,你至少得知道你这个作业讲了什么,而不是直接拿现成的用。
平时都这么敷衍,李见松难以想象等这批人毕业了能拿出什么像样的毕业设计。
他并不吹毛求疵,但态度问题在他这里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尊重你,你也尊重我,这是健康的师生关系。
但我尊重你,你糊弄我还把我当傻子,没有老师能忍。
.
然后他听到了沙发那边传来的声音。很轻,是徐言的一声轻笑。
李见松偏过头。
徐言窝在沙发上的姿势已经更新换代了。
徐言姿势从最开始的靠着靠垫,慢慢滑成半躺,又从半躺变成现在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整个人像被沙发吃掉的样子。毛毯被他蹬到了脚边,抱枕被压在腰下面,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
李见松皱了皱眉。
“今天周日,”李见松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徐言:“下午吧。”
“作业写完了?”李见松道。
“......没有。”
李见松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徐言心虚地挪开目光:“就剩一个了其实......呃,是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见松只能笑笑算了。
徐言超小声地说:“那个,我不是故意把你的作业留到最后的,再说了,你的课我们班又不是周一上,也、也不用这么着急,这不是才周日嘛,还有时间——”
每个班的上课时间不一样,比如隔壁班是周一的课,但由于之前放假冲掉了一次课,别的时间没法协调,这个周日晚上补一次,所以李见松给他们设置的作业截止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
徐言所在美教二班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弄这个作业,系统上只有寥寥几人提交就是了。
“在我这儿写,”李见松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他转动轮椅往书房的方向去,经过徐言身边时停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书房有台式机,画笔也有,你在我这把作业做完了再走。”
徐言乖乖跟上。
李见松这个人吧,嘴上说的是“作业写完了再走”,潜台词其实是“多待一会儿”。
但他绝对不会把后面那句话说出口,他宁可你觉得自己被管着、被盯着、被老师押着写作业,也不愿意让你觉得他其实舍不得你走。
别扭。成年人式的别扭。
徐言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构思那份手抄报。
李见松作业改完了,这会儿大概在看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