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折桂院时,鸦群已经散去,月亮还挂在天上。
屠晋的房间不知何时点上了灯,只不见窗上人影。时木忙用灵力隔绝了两边,将开门的吱呀声锁死在股掌之间。
小心翼翼关上房门,她藏起沾上泥土的外衣,重新躺在熟睡的小满身边,合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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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蔚水县地牢,时木竟觉得恍若隔世。那小小窗户里寻不到的月亮,如今她好像拥有了。
狱卒老李头一眼便认出了牵着小女孩走近的时木——那个让他连做好几夜噩梦的“女鬼”!
他后退好几步,双手护在身前:“地牢……重地,闲、闲人……勿近!”
瞧这老狱卒见了她,还被吓得双股战战。
时木只觉得府衙的信誉堪忧,就连手底下的人都在质疑他们的决定,仍认为她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李牢头,你在害怕什么,都说我是清白的了。”
“今日我是来给你送钱的,”时木亮出手中的金箔,靠近了用手遮住嘴巴,放低声音:“带我们去见刘氏,这金箔就是你的了。”
“刘氏?”
“你想见那个杀夫犯?”
老李头此刻却突然刚正不阿起来,眼神丝毫不往时木手中的金箔上瞟:“没有上头的吩咐,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进去的。”
这是,嫌少。
时木挑眉,轻轻笑了,低头让小满捂住耳朵。
她的笑容愈是温柔,说出的话便愈是诛心:“蔚水县好久没有死过人了,李牢头,我真希望你不会是下一个。”
她的话里仿佛藏了两个字——“可惜”,可惜你就是下一个。
威胁人嘛,便是如此简单。
这下,时木既省下了连千树的金箔,又让小满见到了娘亲。
明明经过了几个晴日,地牢中霉烂的气息却比之前更甚了。
阴风穿过牢房小小的铁窗,刮过锈迹斑斑的铁门,带着作呕的腥气在狭小的走道里横穿。
刘氏像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般,躺在牢房的草席上。一如时木初次见她时那样,眼神涣散、神魂恍惚,一副痴滞模样。
“娘……娘亲……”小满眼中汲满了泪水,声音干涩,带着小孩子的哭腔。
原来见到她时,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不知所措,反而是汹涌而来的思念快要将整个心淹没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躺在草席上的人却好像动了动手指。
时木在小满背上轻轻一推,鼓励她去抓住那双手。
她看着向来倔强、故作坚强的小女孩,在扑到母亲怀中那一刻放下了心防,突然放肆地嚎啕大哭。
她看着那双枯槁的手就连抬起都颤颤巍巍,却仍要用尽全部力气抱住自己的孩子。
时木突然红了眼眶。
她抹掉眼角的泪珠,悄悄退出了这里,留给她们母女单独相处的空间。
时木走出肃穆的监门,独自一人坐在长阶上的巡亭里。
巡亭朱红的檐角像极了屠晋手中的赤伞,现在和过去仿佛在她的眼前重叠,就连那等待“妹妹”的心情都有所体会。
*
小满从地牢中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明显红肿了,濡湿衣袖上满是她的涕泪。
厚重的地牢监门被用力关上,如同一道隔绝阴阳的生死门,若要母女再相见,可能就是血溅尸横之日。
“她说,她不后悔……”小满将脑袋埋在时木的怀中,嗓音沙哑,泣不成声。
“她说,她不后悔。”
“她说,她不后悔!”
母亲的回答一声比一声坚定,小满却永远学不会她的无畏。她只能学着不断重复母亲的话,去接受她们即将天人永隔的残忍事实。
小满抬起头,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眼中化不开的仇恨无处发泄。那个令她成为孤儿的人,已经死了。
时木捧起小满的脸,擦掉她的眼泪:“既然不后悔,那就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会把一切都变好的。”
小小的折桂院住着三个各自孤独的人,即便是花开四季的桂花树,馥郁馨香也不能抵达藏在心底的那片潮湿。
小满哭累了,趴在床上睡着了。时木拿着屠晋专门煮过的鸡蛋,在她红肿的双眼上轻轻敷过。
等到时木的手都酸了,小满眼下的红肿终于消了大半。
支摘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孤寂。
时木披上氅衣,轻手轻脚关上厢房的门,走到庭院的桂花树下。
她伸手去摘了一朵枝头的花,指尖却沾上了冰凉的薄露。
她将小小的桂花别在发间,坐在树下的石桌前,抬头去望只此一个的月亮。
“月亮啊,你是独一无二的吗?”
年少时,她曾躺在草地上望过无数次的月亮,那是属于墟境的月亮。它们如此相似,就连洒在她身上的月光都一样的温柔。
温热的酒壶贴在时木冰凉的脸上,身后人的气息拢在她的鼻尖,熟悉又陌生。
她接过酒壶放在石桌上,看着屠晋提着另一壶酒在她对面坐下。
“天上的月亮当然只有一个。无论身处何方,我们抬头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