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夜晚霜重，喝点热酒暖和身子。”

屠晋提起酒壶，和她面前的那壶轻轻相碰：“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坐在这院中，在想什么？”

时木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桌上的酒壶喝了一口，很辣，一点儿也不好喝。

她想放下酒壶，却又想借着天上皎洁的圆月相伴，醉这一回。

坐在对面的人倾身，拉住她的胳膊，拦下她猛灌一口的动作，轻笑：“酒，不是这么喝的。”

屠晋伸出手向天空一抓，握紧的拳头仿佛摘到了什么宝物。

他示意时木将手伸来，用那只手握住她的手，将手掌中的“宝物”完完整整交给她。

他握住她蜷起的手，放在酒壶上方，对她说：“月亮是独一无二的，却有着千万缕月光。我把我抓住的月光送给你。”

将他摘下的月光放进酒壶中。

小小的壶口，装着一个小小的月亮，这是只属于时木的月光酒。

时木将头埋在酒壶里，声音发闷：“在我没有参与的、你的过去里，哥哥你也是这么骗女孩子的吗？”

屠晋呛了一口，耳尖悄悄泛红，连忙摆手否认：“当然没有，你的脑子都在想什么！”

时木发现好像只有把手中的酒壶拿远，才能让它装进整个月亮。

她盯着酒壶里的月亮，确实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和我讲讲你……我们的父母吧。我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

人、妖都有父母，可是山鬼没有，时木没有。

她是墟境天地灵气孕育的山间精灵，幕天席地降生，摘果汲泉可活，餐霞饮瀣亦能长大。

人间亲情，时木曾以为自己也有。萝夕与她一同降生、一同长大，她们就是可以彼此依赖的亲人。

可原来母亲是不一样的存在……明明小满已经失去了对母亲的全部记忆，害怕的时候却还是会想见她，就连想到失去都会痛不欲生。

但时木却主动离开了墟境，离开了萝夕。

她想知道拥有命定的家人、真正的亲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不能去问小满，而屠晋恰好在此刻出现了。

“你的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失去你的那一天，我同样失去了他们。”

是那场洪涝，它淹没了整个村子，让屠晋失去了家。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忘记了好多事，只是午夜梦回时总会心痛惊醒。

“抱歉，我……我不该问的。”

屠晋却浅笑着摇头，柔和的月光从他张开的五指中穿过：“我还记得那夜的天边，也悬着这样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记错了，暴雨夜黑云压顶，天上是看不见月亮的。但时木没去打断他。

“他们是很好、很好的父母，很爱你，也会很爱我。那时我们家还很穷，住在山脚下，但一家人在一起就全都是幸福。”

“白天，父亲总带着我上山打猎。他会为我做一把独一无二的弓箭，手把手教我怎么成为一个真正的猎手。”

“晚上，我们一家人躺在一张石头搭建的床上入睡。我们俩都喜欢抱着母亲睡觉，总是为此争个不停。”

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贫，但一定每天都是含着笑容醒来的。时木听着屠晋的讲述，就好像自己真成了这个家的一员，成了他的妹妹天喜。

她问：“那最后谁赢了呢？”

屠晋伸出手揉揉时木的脑袋，好像要把她这几日的愁闷全部揉走：“最后啊……永远都是你赢。”

时木悄悄缩了缩脖子，借着喝酒的动作把脑袋从屠晋手下挪走，专挑了句不合风雅的话堵他：“你人还怪好的。”

“明日你还要出去吗？”话说出口，时木才发觉这话中竟藏着对他的依恋。

只是白日见不到面而已，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便也不舍了吗？

“如果你希望我陪着你，我可以……”

屠晋的话被人生硬打断：“不用，我明天也有事要出去一趟。”

人一紧张，话就容易变多。就连山鬼也不例外：

“我是想说明天我们俩都要出门，小满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不过小葫芦还挺喜欢和她玩的，我可以拜托他来折桂院陪小满。虽然他俩肯定是大眼瞪小眼，但是至少不会出现像之前栖梧桥那样危险的事……对吧？”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时木口都有点渴了，抱起桌上的酒壶，闷头便喝。

“嗯。你说的对，他们会好好相处的。”

屠晋说的是两个孩子，却又像是他们，是此刻在月下对酌的两人。

屠晋陪她一起喝，却不及对面人的速度，眼看着时木一口气将壶里剩下的酒全部喝完。

酒壶被丢在一旁，他听见对方说：“好辣……”

都喝完了，才开始觉得辣吗？

屠晋无奈起身来到时木面前，捧起她摇摇晃晃的脑袋：“都和你说了，酒不是这么喝的。”

这样的动作迫使时木必须抬头去看他。

她的脸颊上多了两朵醉醺醺的红晕，还有那双望向他的、亮晶晶的眼睛，让屠晋忘记了带她去喝水解辣。

“月光……好刺眼。”

时木突然开口，表情似乎有些恼怒，和一点儿……可爱。

“什么？”屠晋明知道她这是莫名其妙的醉话，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去帮她挡住“刺眼”的月光。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他的眼睛，充斥着酒气的醉话在他耳边撩过：“我帮你挡住。”

第二句“什么”还没有说出口，先来的是她冰凉的唇，轻轻印在他的唇角。

果然是醉了，敢亲他就算了，还找不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