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时木冒昧前来,既无拜帖也无邀约,不知单凭连千树的一句话她能否进去。
很快门下回来了,为时木打开连府大门,放她进去。
时木也算是过目不忘,还记得去偏院的路,不然这偌大的连府足够她找到天黑去了。
还是熟悉的药草熏香,檐下的茱萸早已在风中成沙,留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秆子。
时木进院直接去了正中间的大屋,敲门后得到回应才进去。
素色屏风之后,床榻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时木……咳咳……你、你怎么来了?”
时木反手将房门关上,脚步轻快,无半点叨扰病人的歉意。
她绕过屏风,来到卧病的连千树床前,戳了戳棉被下的人:“外面没人,别装了。”
连千树漫不经心用指腹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打了个哈欠:“我是真的病了,早就病入膏肓了。”
就快死了。
“如果不是初见那日发现门槛上的草屑和你鞋边的泥巴,我一定会信的。”
时木伸手去摸连千树的额头,是有些冰凉但不至于像她说的那般严重,最多是总夜间偷偷跑出去沾了些晨露。
“说吧,你来做什么?”连千树可清晰地记得她拒绝了自己的同盟,现下她却又主动找来:“不再求你的偏安一隅了?”
偏安一隅?
如若小满踏进的高楼和连千树记忆中的为同一地,那她们目睹的就是同一双血色眼睛。
只要身处蔚水县,谁又能独善其身,求得偏安一隅。
时木偏头去瞧这满屋的烛火,兀自笑出了声。原来她始终逃不开颠沛流离的宿命,只是这一次她不愿意再逃了。
她不想再放开那个人的手了。
二人对坐旧桌前,一如几日前初见光景。
时木盯着连千树因诧异而睁圆的眼睛,将小满遇见祂的记忆简单复述来,又将她们二人的所见一一对照,引连千树思悟。
“你的意思是我逃出荒山那夜所见的红砂光点,既非你的赤绡珠,也并非真正的珠光?”
连千树心中一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如若那是一双巨大的眼睛,为何我远远地只看见了一只?”
“答案就在你的这句话中。”时木说。
白雾之中,高塔之上,一个长明不灭的火红光点。
可连千树站在塔下,隔着浓浓的白雾,旧塔高墙遮了怪物的半只眼,而注视着她的那只因为距离太远而变得微小,成了她眼中会发光的红砂珠子。
连千树沉默,眼中的愕然渐渐被茫然代替。她猛地抬头,看向身旁人:“那你又是谁?”
“我是时木啊,你怎么了?”
时木疑惑她的质问,悄悄用余光瞥了眼桌上镜子里的自己,额间并未出现青翎,瞳色也是正常的人族黑棕。
她们不是正在讨论藏在高塔里的怪物吗,怎么突然就把话题扯到她的身上去了?
连千树摇摇头,手指按在掉漆的桌面上,说出了让时木措手不及的秘密:
“我鞋边的泥巴是在我们初见那日前夜沾上的,所以我来不及去处理干净。不,也不是完全没有时间,只是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救命恩人……急迫的心让我失去了对你的戒备。”
“你一定很疑惑,我是怎么判定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的,只是单靠一颗珠子吗?疑惑我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你的这颗珠子的。”
她根本没给时木反应时间,狠心揭穿她经营的伪装:“那夜荒山不止你们三人,我也在。”
“苦楝树的眼睛隐在一片碧青云雾之中,隔着光华的阵法金光,我看到了你蔚蓝色的双瞳。”
那时,特别的时木是连千树眼中独一无二的启明星,是迷雾消散、破晓时分照在她身上的曙光。
到头来,竟都是错的。
“时木,你并非人族……”
连千树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着时木来补上。
事到如今,时木好像也没有什么继续隐藏身份的必要了。
她缓缓开口:“是,你的眼睛没有骗你,我并非人族。”
烛火噼啪作响,寒风吹得檐上茱萸秆一下一下拍打窗棂。
颀长的影子映在屋中素色屏风上,随着它的主人张合嘴巴,伴着悄悄的人声,像是一场鬼魅的皮影戏。
她在说谎:“千树,我本为妖,得一书生于山涧水下洞窟相救,来人间寻他的转世报恩。”
时木抬眼去看灯火后的女子,朝她莞尔一笑:“现在,你还愿意和我同盟,一起打破这该死的命运束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