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的夜晚,天空万里无云却不见半点星星。
森森冷风从破烂的窗棂灌进来,像一只巨大无形的手掌,抚在小满的肩头、耳后。
她不敢动,背脊僵直贴紧后墙,被刻意压下的呼吸声淹没在猎猎的风声之下。但慌张失措的心跳声做不了假,颤抖的手指也藏不住。
她在害怕。
可她又在害怕什么呢?
这座被遗弃多年的高楼,空空荡荡,除了破朽的旧物和沉寂的灰尘,她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了。
风声穿堂而过,爬上被折断的阁楼木梯,在各个楼层肆虐,却猛然停住。
沉寂的风声后,是冶艳似血的花枝正疯狂滋长。它缠绕上断裂的栏杆,沿着风尘袭来的方向生发,如同一条攀附的藤蔓追寻“荣木”而去。
鲜活的肉.体和她身上的血腥,正是它的荣木。
小满进了高楼没敢多走,只是找了最近的角落坐下,在奇怪的敲击声传来后更是不敢离开。此时她仍身处一层。
耳膜被自己的心跳声占据,恐惧让她的大脑异常兴奋,各种曾经听闻的灵异志怪话本此刻仿佛都成真了。
风声化作阴冷的鬼语,在青灰中身形隐约的神像仿佛传说中鬼寺的妖邪活了过来,睁眼睥睨地上的人儿。
没人去点灯,覆于纱笼上的黑色幕布却自行飘走了。
阁楼之上,煞红的大灯笼映在小满眸中,眼见着它撞破栏杆直冲自己而来。
碎木砸在小满的脚边,木屑飞散和旧尘土碰撞掀起不大不小的沙尘风暴,她不得不用伤痕累累的衣袖掩面,从指缝中去窥见——祂。
飘红如血的不是灯笼,而是祂巨大的眼睛。
祂的身形不知如何庞大,隐匿在黑暗之中,攀附在“鬼殿”中央的神像之上。
此刻在小满眼中,祂就是那座活过来的神像。
“祂是身藏黑暗中的怪物,但不知为何当我想起祂来,脑海中出现的竟是那座立于大殿中央的神像。”
时木能感受到小满手心渗出的冷汗,她隔着锦被紧紧搂住小女孩的肩膀,沉默地听着她的故事。
小满突然头痛欲裂,似乎是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东西。她单手敲打脑袋,声音愈发颤抖:“我是怎么跑出去的?阿木姐姐,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木立刻暗暗调动周身灵力,汇集于和小满相握的那只手掌上,从掌心向她注入磅礴的山鬼灵力,护住她的心神:“没事的,没事的小满。”
纯净的灵力似乎令小满稳定下来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仍坚持要把“故事”讲完:“我还能忆起的只剩下钟声……”
洪大悠长的钟鸣声仿佛又在她的耳边响起,于高山深涧回响,源远流长,就像那日从天边渐渐升起的晨曦,金灿灿地落到她的眼睫上。
待她抬手去触摸,才发现沾于指尖上的是一层金粉。
一下,两下,三下……和最后的第十二下钟鸣声。
“太阳终于出来了。我一路往山下跑,不敢停歇,却再未见前夜的血溪,耳边的钟声也在敲响了第十二下后彻底消失。”
小满脸色苍白,她的故事讲完了。
原来当心力交瘁之际,那个为她十月怀胎、抚养她长大的女人,她是如此渴望地想去见她。
小满靠在时木的怀中,垂下眼睫:“阿木姐,我想去见她。”
她?
现在心躁不安想跑着去见的人是她,过去声声乞求想保护的人也是她……血浓于水,孩子的心在诞生之初,就生于母心之上。
“好。”明明小女孩背对着自己,时木仍重重地点了头,像是对待一个珍重的诺言。
今夜的月光应是比那夜要明亮得多。人间的诗人最是爱歌颂每月此日的皎洁圆月,却少道真正圆满的十六月。
时木吹灭了满屋的烛火,合上窗户,躺在小满身边入眠。
时木带着小满走出折桂院的时候屠晋已经出门了,应是去了城门戏台。
他们这样临时组成的“家庭”,两个人都不习惯向对方报备行程,往往都是相互错过。
*
连府外隐蔽小巷后。
“连府毕竟是县令的府邸,你在此处等我,切不可离开。”时木按下小满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
裘仲彪的话不可全信,也不能都不信。他说小满正被通缉,时木便不能让她出现在这危险之处。
小满自觉不能拖后腿,便乖乖点头,留在原地等着时木回来。
时木是来找连家长孙小姐连千树的,她站在连府大门前,等着门下向府中管家通传。
连千树在连府不受待见,府中侍从多半是因森严的规矩才对她表面有礼,背后又是怎样的怠慢和编排。只是她不曾提,时木便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