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思考,时木借着桥栏一跃而下,身形隐没在白江之中。
她张开双臂划动江水,像一条鱼儿疾速向前冲去,一把抓住下沉的孩子。
借着水面投下的光,时木看清了那孩子的面容。
平日这小孩的脸上总沾着黑灰,现下被江水冲尽,露出白净的小脸。但时木还是能一眼认出。
她和小乞丐的第三面,竟是如此惊心动魄。
将人拉上岸,时木接过屠晋递来的外衣,裹在小乞丐身上。
见小孩惨白的面色有所好转,她这才回神去看身旁的屠晋:“我替这孩子谢谢你的衣服。”
“这本是给你的,”屠晋瞧着时木这一身的湿漉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却看也不看我,立刻把我的衣服给了旁人裹上。”
偏又是个冬季,遍地生寒。
手指摸向腰身,屠晋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扔给梯阶之上看热闹的姑娘:“姑娘,可否行个方便,买下你的披风,给舍妹保暖。”
那姑娘倒也是个爽快人,接住银子便将披风取下,没嫌麻烦,还亲自送来。
她将披风搭在时木肩上,系好绳结:“姑娘义无反顾跳江救人的壮举,我全然看在眼里。我得谢谢你……”
谢她?难道小乞丐是她认识的人?
可怀中的小乞丐望向那姑娘的眼神陌生,同时木一样疑惑。
“是你的义无反顾让我明白:人命比什么都重要。我得谢谢你,让我有了逃离这里的勇气。”
那姑娘背对着薄暮的残阳,暖黄色的光线虚虚勾勒出她的面庞,灿烂的笑容发自内心。
夕阳晃了时木的眼睛,她只能瞧见对方编织于发间的黄色飘带,正随风轻扬着。
黄飘带姑娘留下了一件披风在时木身上,揣着屠晋给的碎银走了,急匆匆地好像生怕被谁追上似的。
“咳咳咳……”
小乞丐呛出了不少江水,方才的一切在他的脑子里快速回溯,抬起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时木循着小乞丐的手指方向望去,发现了躲在树后一直在偷窥的彪形大汉。
树后的男人身形一僵,意识到自己露馅了,拔腿便跑,却被地上突然出现的藤蔓缠住双脚。
他重重摔倒在一块锋利的碎石上,划破了手掌,发出一声聒耳的惨叫。
“是他推的你。”不是询问,单从男人逃跑的行径来看,时木断定这事必然同他有干系。
时木抓起地上的长藤,将惨叫的男人拖到身前,居高临下睥睨他狼狈的模样:“吃得肥头大耳便是用来欺凌弱小的吗?”
“若是从没学过什么叫作温良恭俭让,今日我便活动活动筋骨,大发慈悲教教你。”
她眯眼笑起来,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不、客、气。”
裘仲彪整个人被迫趴在地上,身上脸上都是污秽的泥土,而渗血的手掌下是一条长长的拖痕。
这是他第一次从心底里害怕一个女人的眼神,好像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脚上的藤蔓就会爬上他的脖子,将他活生生绞死,尸骨无存。
他当即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时木脚下,连声哀求:“不是我,是他!是他!他丧了良心,亲爹被砍死的那晚只顾着自己跑了,亲娘入狱全靠我们这些穷亲戚帮衬着。如今他亲娘马上就要被问斩了,女侠你问问他,何曾去监牢看过哪怕一次?”
小乞丐被裘仲彪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他整个人都还处于恍惚中:“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全城都贴满了你亲娘被判死刑的布告,你站在这里,还有脸说你不知道?”
裘仲彪骂着骂着就双手捶地,装模作样哭起来:“可怜我从小没了爹娘,大哥起早贪黑将我养大,前不久他却遭了毒手撒手人寰!我的大哥被连砍十数刀,死后都闭不上眼,全都是因为你这个不孝女!”
“要是你还尚存一点良心,就不要再靠近他,滚出蔚水县!”
不孝女?
时木轻声喃喃,难怪小乞丐总是将脸抹黑,从来独来独往,甚少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失忆了……”小乞丐想要向这个自称她二叔的人解释,她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那日醒来后她便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记得她的父母了。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这孩子又失忆了……无论怎样都不是你推她下河的理由。”时木转脸向一旁的屠晋,歪头指了指地上的人。
屠晋上前抓着裘仲彪的衣领将人提起来,送交官府。
*
“这等小事,各打三十大板好了。”
时木没想到这句话是从一位父母官口中说出来的,荒诞无稽,可笑至极。
她上前一步,护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前,据理力争:“连大人,被推下水的孩子是本案的受害者,怎么能判她杖刑?”
时木的举动反倒是惹了高台上的连县令嫌恶,他后仰几分,指挥底下的衙役:“竟敢穿着滴水的衣服上堂,玷污了本官的明堂。来人,把这犯上者拖下去,同那两人一起杖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