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怎么在屠晋的眼中瞧出了莫名的寒意,不由脱口而出一句假话:“没、没装什么,就是……给你的画像,换了个防水的盒子。”
她干笑两声,左右等不来屠晋的应声。
好在,小葫芦适时出现,打破了僵局:“阿木姐回来得正巧,赶上了我的首次登台表演傀儡戏。”
时木偏攒眉蹙额,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将手重重搭在小葫芦的肩膀上,语重心长:“这可怎么办啊,小葫芦……你的演出如此成功,折桂院日后恐怕门可罗雀。”
她眼巴巴望向故作深沉的男人:“往后清锅冷灶,哥哥,我们可怎么办啊……”
屠晋接招了,而且接得非常厚脸皮:“那以后就……麻烦小葫芦养我们两个揭不开锅的老家人了。”
小葫芦被他二人捧得羞红了脸,直挠后脑勺:“阿晋哥阿木姐,你们俩就别臊我了。”
被一打岔儿,他都忘了正事:“对了,我师父说在连县令的六十岁寿宴献演之后,我们戏班子就要离开蔚水县了,以后大家……”
这一别,天大地大,怕是再不能相见了。
小葫芦舍不得这里的朋友,舍不得屠晋。虽然也才和时木相识几日,但他也同样舍不得她。
常年的颠沛流离使得屠晋早已习惯了别离,他说不出宽慰的话,只好揉了揉小葫芦的发顶。
而时木还处于状况之外,她重复了一遍小葫芦的话:“连县令的六十岁寿宴?”
“你也会去吗?”
“是,我当然会去。”
“那将会是一场盛大煊赫的夜宴,火光烛天,锣鼓齐鸣……”
屠晋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深埋地下的枯骨将带着血色归来,复仇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时木从没参加过筵席,勉强算作的一次是站在山顶远远望着雨君主祭的典仪,天官景从,祲威盛容。
她觉得自己真是好运,定是承蒙天神荫庇,才能这么快找到亚的转世之人,还能得见一场人间的庆典。
“县令活了六十年之久,便算是人间的福寿年高了。不知……可曾有过寿比天齐之人?”
“现下期颐之寿的老人又有几何?”
一百年,是时木和亚分开的时间。
若是还有活着的百岁老人,她想去问一问——亚存在过的、百年前的人间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是否同现在一样,花开花败。
小葫芦眼睛突然亮了亮,激动得几乎手舞足蹈:“我、我见过!在南边有一个隐世的神秘村落,那里全都是长于百岁的老人。”
“这是我小时候的传奇经历了。当年我失足掉下山崖被一棵歪脖子树接住,一位老婆婆将半死不活的我捡回家。婆婆只是喂我喝了点露水,我身上的伤就奇迹般全好了,活蹦乱跳的。”
“等师父接走我的时候,我才得知那村子就是传说中的百岁村。”
一个半大的孩子装作一副老成的模样,把两三年前的事说得像上辈子的故事一样。
“临走的时候,我和老婆婆约定好了,等以后我带上妻子和孩子去那里养老,那时她一定还在。”
小葫芦晃晃脑袋,头上的小葫芦饰品便跟着摆动,灵动又可爱。
他踮起脚尖,悄悄附在时木耳边,偷摸讲道:“等那天到了,小葫芦带你们一起去。”
得到小孩子真挚的承诺,时木本该会心一笑的,但她却好似僵住了面颊,怎么也扯不开嘴角。
他死了,就连他存在过的痕迹也统统消失了。
“在这里……也不是找不到百年前的事物。”屠晋突然抓住时木的手:“我带你去。”
屠晋带时木去见的是一座古老的渡桥——蔚水县尚存的唯一一座长桥,栖梧桥。
宽广的白江从蔚水县中间穿过,将其一分为二,栖梧桥便从两岸架起,横亘白江。渡桥历经风霜,目睹过无数有情人的离别,又曾见证他们多年后的重逢。
时木站在桥上迎着冬日斜阳,脸颊却被风刮得生疼。手掌搭在粗粝的石栏上,指腹停留在一段被反复修复的断痕上,暗自用力。
“你是要把它碾碎吗?轻点,别伤到自己的手。”屠晋背靠在桥栏上,望着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时木幡然转醒,沉重地呼出一口压于心底的闷气:“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的。”
她只是突然想回家了。
“回去吧……”一句话悬在半空,时木猛地抓住屠晋的胳膊捏紧:“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人要跳河?”
昏暗的桥洞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江岸的滩涂地上。他脑袋低垂,整个人摇摇欲坠,随即“咣当”一声掉进白浪滔滔的白江。
若光线再亮些,会有人发现坠江的孩子身后,藏着一双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