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赈粥的最后一日,告别了连千树,她便再没了借口去躲屠晋。
而时木没料到屠晋会在无名居门前等她。
“今夜风大,我怕巷口和门前的灯笼被吹熄,让你找不到回家的路。”他特意带来两盏提灯,用披风挡住来风。
回来的路上,巷口的灯笼确实被吹熄了两盏。
时木接过他递来的灯杆握柄,紧接着肩上便压下暖和的披风,混着他身上的雨露味拢在鼻尖下。
“我们回家吧,哥哥。”
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离得近极了,就连发丝都在风儿的吹拂下交织在一起。
这是那个晚上之后,他们第一次相互靠近。
是屠晋发烧的那个晚上,时木一直陪在他的床边。
他那样可怜地攥紧她的手,噩梦中委屈的梦呓都在挽留着她。
最后时木遵从自己的内心留下了,将脑袋枕在另一只自由的胳膊上,靠在他的锦被上,静静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
呼吸都变得迟缓。
蔚水县的夜并不太平,时木又听到了鸦鸟的啼鸣,泣血般凄凉悲怆。
她下意识去捂住屠晋的耳朵,却见他此刻舒展了眉目,唯有抓着她的那只手还紧绷着,不肯放手。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才会让他反而在这样恢诡谲怪的异动中能放松沉睡?
时木撑着脑袋细数他的呼吸声,竟然失眠了。
次日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了屠晋一人。
彻夜未眠的时木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抻了抻发麻的胳膊。她临时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在城门附近找到挑着两大箩筐卖木雕的小贩,时木给了他一块碎银,问出了木匠师傅的住处。
她挑选了块最好的桃木,请老师傅加急赶做一把木剑——段竹七因她断了随身的桃木剑,这是她该赔偿的。
回家的路上途经一家花铺子,时木盯着花架上的花瞧了许久,最终还是买了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木时常盯着某处或某些物件发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东西就已经到了她手上。
一团金色的棉线躺在她的手心,尾须随风飘扬。
这棉线正适合用来编织一条剑穗。
今日时木如约来到老木匠的住处,带着尾款,来取她的剑。
“老张师傅,前几日在您这儿定做的桃木剑,我来取啦。”
时木推开院门,猝不及防撞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身穿便服的衙役。
半边青漆面具下,一双鹰眼阴鸷地盯着推门而入的女子,比不逊之言先来的是凌厉的剑气。
廉秦的长剑抵在时木的脖子上,寒气逼人:“来历不明,居心叵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来历不明?”
时木气极反笑,两根手指推开他的剑,反问道:“冤情已陈,阿晋哥哥亲自接我出的地牢,这一切大人当日不都看在眼里了吗?”
当日风雨中的巡亭虽不见廉秦身影,可时木能嗅到那里残存着他身上的血煞气。
“现今大人平白无故剑指平民,又当何论?”
时木抬起的手并未放下,而是并作剑指虚虚在廉秦的面具上划过,挑衅味十足。
剑光未灭,各不相让,战火一触即发!
战火终是没有被点燃。
老木匠端着一碗汤药从厨房出来,丝毫没觉察出二人之间浓浓的火药味,放缓脚步护着手中的汤药,还不忘招呼时木:
“小木来了?你等会儿,我盯着这小子把药喝完了就给你去拿东西。”
时木觑着眼去看身旁的衙役大人,他这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身板虚弱到必须盯着喝药?
目光触及冰冷的面具,她福至心灵推想这碗汤药或许与他这半边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有关。
但时木绝不会放过任何能压过这人的机会,嘲讽道:“原来‘这小子’怕吃药,老张师傅亲自熬好端到面前不说,还得有人陪着才能喝下去……”
“大人杀人无数,还怕苦啊?”
她把堂堂一县衙役说得像三岁孩童,甚至不如。
张木匠瞧着自家孙儿逐渐铁青的脸,怕他再失控,忙给两个孩子打圆场:“小木说得不对,这小子虽然总板着张脸,可心善,从没杀过人。”
没杀过人?
时木不置可否,廉秦身上的血煞气可不是杀只鸡就能沾上的,恐怕是他怕老人家担心胡诌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