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搭建在里巷的粥棚不会被拆掉,所有东西都会被留在这里,包括那些被使用过的粥碗。
连家的马车占据了整条巷道,车轮碾过被压得紧实的碎石瓦砾,仍能掀起尘土,呛得两边流民背过身去。
时木望着悠悠远去的马车,连千树与她擦肩而过时的低语还轻轻飘在风里,留在她的耳边:“那个地方,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会去想办法找到答案,时木……你要不要加入?
天色入暮,里巷恢复了往日的死寂,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半阖着眼睛入睡。
白日暗中受过时木恩惠的母子俩也回到脏乱的犄角旮旯,妇人搂着小儿正准备入睡,手下却摸到了鼓鼓啷啷的福袋。
这福袋是家门落魄前她亲手为小儿绣的,里面都是些百家碎布,寓意平安顺遂。可现下摸起来却硌手得很,里面似乎还装着其他东西。
她小心着动作不去扰醒阿福,悄悄松开福袋的系绳,露出一个小小的口子。
月光皎洁,妇人看清了里面多出来的东西——它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小响动。
是好多碎银子!
妇人连忙捂住福袋口,故作镇定四下张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激动,又忙将福袋系了个死结。
搂着阿福,妇人不敢闭眼,又怕别人瞧出异样,只得半阖着警惕旁人。
胸腔下的那颗心还在使劲跳动,她整夜都听着这怦怦的声响。
—
离开墟境、找到那个人的转世,时木已经完成了长久以来的心愿。
可她此刻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呢?
这几日,她日日都要到里巷去,帮衬着连千树施粥,哪怕只是站在旁边发呆,也不愿回家。
“还没找到他吗?”
轻柔的女声晃了晃时木的心神,她猛地抬眼,一脸疑惑:“什、什么?”
黄昏将至,用于发放的稀粥全部见底,连千树放下大勺径直走向时木,和她靠在同一棵树上。
她捏着发酸的小臂,望向争抢食物的人群:“你不是来这里找人的吗?那个小乞丐。”
“这两日我都帮你留意着,可是再也没见他来领过粥。”
“初冬已至,蔚水县一日比一日冷。天寒地冻,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去哪里容身?叫你这样都找不到。”
见旁边的人没吱声,她侧目望去,问出这几日一直困扰她的问题:“那小孩儿……是你什么人?”
时木知道,连千树调查过她。
而她来到人间后,也从未遮掩自己在找人。
“一个……过客。”时木摇摇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两面之缘,她甚至不知道黑灰之下那张稚气的小孩脸长什么样。
过客一词,足矣。
接着,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我有一个朋友,最近被一个问题困扰。”
如果时木拿这话去找萝夕,她立马就能拆穿她的谎言——因为时木只有萝夕一个朋友。萝夕仍会维护她的体面,告诉她怎么样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远离墟境,也同时远离了萝夕,在人间她找不到能促膝而谈的人。也许假哥哥屠晋可以做她的倾听者,可偏偏她所有起伏的情绪又来源于他。
恰巧这时连千树走来了。要向这个刚刚相识的人族姑娘袒露心声,她也踌躇了许久。
“我朋友她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被弄丢了,很多很多年之后终于找回来了……起初她很开心很开心再次拥有他,可不过几日她却莫名害怕与他独处,总是借故避开……
“千树,你说我……朋友她这是怎么了?”
听完时木的焦虑,连千树沉吟片刻才回道:“你发现没有,施粥的第一日里巷的大家脸上都是笑容,而越是临近最后一日,他们脸上的笑容越少。”
时木抬起眼睫,直愣愣看向散去的人群——他们裹紧了衣物,相互离得远远的,连背影都佝偻着。
“可能……是因为往后一年都没有免费的食物拿了吧。”她回答得心不在焉。
适时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被地上的东西绊倒,藏在衣服里的馒头全部掉出来滚到地上。一个眼疾手快的刺头顺走食物,在身后男人的叫喊和追赶中早就没影了。
一位背着孩子的妇人上前,将怀中的馒头分了一半给失去口粮的男人,也只得了两句谢谢。
连千树瞧了瞧自己的自不量力,收回那看似怜悯实则毫无用处的目光。她必须承认,让她恨了一辈子的家主在“善心善行”这件事上,比她要有能力得多。
她也就能说两句思量后的话,或能开解她人心愁:
“比得不到更让人忧心忡忡的,是害怕失去。”
“他们都清楚白粥不易存放,馒头也都有定数。面对即将到来的凛冬,有人会把领到的馒头全都藏起来。随之而来的不是安心,那些人反而会时刻害怕自己忍饥挨饿攒下的食物被抢走,看谁都带着防备。”
可即便那个男人再怎么防备四周的人,还是因为分心而摔倒被抢走了馒头。
“时木,你的朋友她在害怕再次失去。”
她的声音那样轻柔却又带着一针见血的锋利,剥开时木隐藏在深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
原来她是在害怕又一次失去他,所以总是逃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与屠晋相伴,是时木偷来的时光。她当然会害怕若某天醒来,看见他得知真相后嫌恶的眼神。
她做不到放手,便只能去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