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的药味,紧闭的门窗,檐下的茱萸……
连家小姐的居所如此奇怪,甚至谈得上是诡异。
世木突然想到了些只言片语,前日看戏时孩童之间的小话:
“连家小少爷包下整个戏班子,怎么他自己反倒是不来看?”
“他好像是突然家中有事。”
“我听说连县令家的那个灾星要回来了……”
灾星。
世木认定的谣言,却实实在在牵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直觉,那人便是眼前纤尘不染的女子。
“便是你想见我?”
背对着她的连千树执笔的手一顿,片刻后放下笔,徐徐起身,回眸望去。
她的脸上挂着恬静的浅笑,带着世木看不懂的高情厚意。
她朝世木福身:“连家千树,离家千里久居庵堂,归家未有几日便耳闻城中有妖物作祟……”
果然是为干尸案而寻她的。
世木正欲解释,与她重述一遍前日对那些人的所言,却在听闻她接下来的话后顿住。
“我知世木姑娘必是清白的。”
她的双手交叉握于身前,手下笃定般重了重力气。
“姑娘来到蔚水县已多日,应有闻我的一些事情。”
“生来克母,招祸之体,连累家主蹉跎仕路,是谓灾星。”
宦海本就浮沉,这连县令怎可将自身的不顺系之她人?更何况那是他连着血缘的亲孙女。
世木眉头紧锁,替她不甘,又困惑于她方今谈起身世时的晏然自若。
“在庵堂日日诵经尚能压着我这般薄命,归程途中未敢懈怠,偏还是招致了祸难。”
“九日前,马车行至一处山野,突遇浓雾……所有人都死了,唯有我逃出来了。”
死里逃生,那是何等惊心动魄,她却是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讲述,仿佛在谈论别人的故事一样。
九日前、山野、浓雾……
世木自来到人间便没出过蔚水县辖区,关于这些描述只能联想到一个地方……
“莫非,连小姐是从蔚水县西面而来?”
蔚水县西面之路横亘一座大山——荒山,凶杀案的起始地,妖气萦绕,大雾四起。
连千树没有直接回答她是或者不是,反而引着对方到桌案边,去瞧那镇纸下的山水墨画。
画中山水如常,古意盎然,着墨尽在白茫茫的山头耸立着的那座高塔上,尤其是塔顶形似鸟类仰颈的姿态,栩栩如生。
不得不说连千树妙手丹青,在宣纸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座破败的古塔。
即便明知是死物,目光触及纸上,也莫名觉得这塔奕奕欲生,塔顶似真有只大鸟正仰颈唳鸣。
她问:“世木,你可曾在荒山见过这样一座高塔?”
这样殊形怪状的高塔,如果世木见过便一定不会忘记。
但她去过荒山两次,从未得见高塔的一角,那唳鸣声倒是从飞掠天际的鸦鸟那听到过。
世木的否认在连千树的意料之中,她只当对方还防备着她,不肯交心。
“那日之后,我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能不停往前跑,再往前跑,直到从梦中惊醒。”
一段有始无终的残梦,藏着她失去的记忆,和那段真相。
“昨日,梦中迷雾终于散去,我得以窥见天际——便是这荒山上古拙静穆的高塔。”
大雾中忽隐忽现的高塔,是她能想起来的最后的记忆。
屋中门窗紧闭不透一丝风儿,烛火沉静,映在她瓷白的脸上,灯影都显得柔和明丽。
荒山、似飞鸟引颈的高塔、死里逃生后离奇的梦境……
世木蓦地想到了蔚水湖的大妖,当地人曾为伏妖的凤凰修筑庙堂,人人都道庙堂早已不知所踪,可连半点残骸都寻不见。
哪怕再迟钝的人,在同时得知这两件事后,她也能猜出其中关联——
筑于山顶的高塔便是曾经朝拜凤凰的庙堂,在凤凰归天之后再无人踏足,渐渐便成了座草萋埋骨的荒山。
世木欲将推测告知连千树,却见对方眸光逼近,落于她腰间的赤绡珠。
她微微侧身,挡了对方的视线,神色不动:“来时我便问过千树姑娘寻我之意,姑娘讲了许多,为何独不解我之惑?”
世木的语气重了些,连千树却仍笑颜相待,脾气未免太好了些。
这仙女似的姑娘有着凄惨的身世,可能委曲求全早已融入她的生命里,着实可怜。
世木自知失言,便主动取下赤绡珠,交于仙女姑娘面前,支吾着语气:“你想看……便拿去瞧瞧,只是这是很重要的人留予我的……”
遗物。
连千树并未接下宝珠,她在意的只有世木,那赤珠子不过是与她相认的信物。
倾言许多,全然是为证明自己对她的真情实意,可她却好似同她一样失去了那段记忆。
也罢,当下只她们二人,也无人愿靠近这偏院,不需担忧隔墙有耳。
连千树从旁提起一支干净的笔,软毫在砚台中蘸取冶艳的朱砂色。
笔尖落于宣纸上,在墨染的高塔上、那小小的窗棂里,添上一个扎眼的血点。
“你我的渊源便始于此处。”
始于白雾之中、高塔之上,始于一场无以为报的救命之恩。
她将那长明不灭的火红光点,当成了世木的赤绡珠……
世木攥着赤绡珠的手指暗自用力,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因为误会她是救命恩人,所以连千树看向她的眼神总是款款,才会愿意主动揭开自己的伤疤,容忍她的几分无礼。
坦白说如果当初连千树遇见的是她,她也的确会救人,但她不能平白无故贪了别人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