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姑娘误会了，我是四日前才来到蔚水县的，与姑娘乃是初次见面，萍水相逢。”

进屋后恩人寥寥几语皆是在厘清和她的关系，连千树思不明白，明明是她救下的她，为何不认？

就连望向她的眼神，都残忍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喘，单薄的身子愈发虚弱，脸色发白。

世木没遇见过这样的突发情况，愣在原地，木讷地看着连千树慌乱地从桌案上摸到一只绣着白花的香囊，紧紧攥在手中。

香囊捂着口鼻，药草的香味充斥鼻腔，她半边身子靠在墙柱上，沉重地大口呼吸。

“你……还好吗？”

世木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肩膀，怕她受不住再滑下。

连千树的眼尾微微泛红，许是这阵咳喘让她暂时跳出当局者的局限，旁观见审，悟出了世木的深谋远虑——

她肯定是担心隔墙有耳，泄露自己妖族的身份。少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安全。

“旧疾罢，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随身备着一枚装满药草的香囊，习惯了他人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

她低垂眼眸，睫羽轻扇，目光垂落在那幅墨画上，微咳了两声：“姑娘既从未见过我，当是我认错人了。”

世木嘴唇翕张，缄口不言，终是什么也没说。

屋内门窗闭得太严实了，灯架上烛火灼灼，空气十分沉闷，让世木有些喘不过气，也不知连千树这羸弱的身子是怎么受住的？

她思忖着误会解除自己也该告辞了，正准备开口被突兀的敲门声打断。

推门而入的丫鬟似乎并不知道这间偏僻的厢房中还会有其他人，她惊吓着收回脚，恭敬地站在门外。

“小姐，施粥的物什都已备好，马车也在侧门候着了。”

每年家主寿辰前，他都会派连家人去里巷施粥布粮三日，以彰显自己厚德载物，仁善之心。

今年赈粥事宜，由长斋礼佛、久居庵堂的长孙女代为主持。

既是抵补多年的不闻不问，也是实在无人愿意接管这门费心劳神的苦差事，几厢推脱之下，烫手山芋落到了连千树身上。

这是世木第一次知道里巷，见到人间底层贫民的聚居之所，深刻明白了何谓贫民窟。

连家的粥棚设在里巷较为宽广的入口，在经过一番清扫之后勉强算得上干净。

粥棚两边手拿木棍的家仆闲散地站着，时不时冲着经过的平民挥棍，骂骂咧咧几句。

贫民多是避着他们走，食不果腹致使他们就连“灾星”亲手递来的稀粥，都能大着胆子接下，痞话粗话早就听得麻木、不痛不痒。

连千树披着件简朴的灰色棉氅，用根臂绳托起衣袖，手上拿着一把大汤勺为排起长队的贫民添粥。

她尽量分得均匀，让每个人都能吃上足够的米粒，遇到老弱病残还会悄悄再舀得稠些。

“婶子拿好，可以凭空碗再去旁边给孩子领些馒头。”

她将粥碗递给一位背着孩子的母亲，眼神瞟向几步外长桌后的世木——那里是领取馒头的位置。

孩子蔫巴地趴在妇人背上，她只能腾出一只手去接粥，向着施粥的小姐连声道谢，又恐自己的脏手污了小姐白净的手指。

她拍了拍背上的孩子，先给他喂了一口。

母子俩在靠墙的角落找了个小小的位置，周围挤满领到粥急急饱腹的人，他们脸上的灰土落到碗里也不在意。

两人一人一口慢慢喝完米粥。

里巷鱼龙混杂、口多食寡，能在大锅米粥发放完前领到，已然是件幸事，妇人不再奢望再拥有一碗。

她拿上舔舐干净的空碗，排队放在碗堆上，背着孩子移步到旁边的馒头点位。

没有装馒头的布袋，她只能掀起打满补丁的外衣来勉强接住世木递来的馒头。

一共三个白面馒头。

在普通百姓家这或许只能打打牙祭，但对吃了上顿没下顿、从没尝过饱是何滋味的贫民来说，它就是往后几日的保障。

是她孩子活下去的药！

“你的孩子真乖啊，有三岁了吧？”

世木朝妇人背上的孩子做了个鬼脸，想逗他笑，可小孩却一副恹恹的模样，消瘦煞白的脸蛋埋在母亲的肩膀上，不声不吭。

得到旁人对自家小孩的夸奖，妇人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好在她皮肤黝黑瞧不大出来。

她嘿嘿笑着回答：“阿福生得巧，除夕当夜生的，再过两个月就满五岁了。”

快五岁的孩子，却还不到半人高。

瞧着他眼下的青黑，重病缠身，大抵命数将尽，只是……

“等阿福过生辰的时候，姐姐一定会给你准备一个大大的礼物。”世木伸出手捏了捏阿福粗糙的脸颊，指腹悄悄拂过他的额头，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灵力。

纵使她有翻云覆雨之能，她的灵力也只能暂缓小孩的病情。

只是希望阿福能熬过这个冬季，平平安安过个好生辰，再瞧一眼春暖花开。

妇人只当世木是随口一说，没吭声，也没注意到小孩脖子上的福袋悄悄鼓了起来。在身后队伍的推搡下，她只手捧着馒头退出人群。

这里是蔚水县的贫民窟，不乏流离失所的乞丐，世木有想到会在里巷再遇见那个小乞丐。

他捧着从连千树那领到的粥碗，脸上依旧抹着黑灰，蹲在一群流民中间只管埋头喝粥。

等他来领馒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你好像还是很饿？”世木瞧着小乞丐捂着肚子、嘴巴绷紧，隔着长桌弯下腰来和他搭话。

面对世木突然的靠近，小乞丐猛地后退一步，用警惕的目光凝着她，片刻便跑开了。

他耷拉着脑袋差点撞上走来的人，好在那姑娘拢紧了氅衣，侧开身子避让开。

匆匆瞟了一眼跑走的孩子，连千树来到长桌边，视线探向空空荡荡的大饭桶：“应该再多备些食物的。”

看着因没有得到食物而垂头丧气离开的百姓，她心有不忍，能做的唯有责备自己此前为何不去多争取些。

世木半靠着长桌，眼帘垂下，轻轻扫过连千树身上被洗得发白的棉氅，不禁吐露心声：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不是吗？”

连千树一怔，棉氅下的手指捏得泛白，世人厌弃她却也会畏惧连家家主的县令身份和威势，遮遮掩掩，私下将所有霉运都归因到和她的偶然一面。

他们都知道连家苛待她，但只有世木会直接道明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果然没找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