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能一成不变。大雨会停,孩子会长大,你也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谁能预测出当初的稚子如今是何模样?”
怪她被一时的欢喜迷了心窍,竟忘记了在人族短暂的寿命之下——样貌也同样不会长久不变。
兄妹二人自幼时便失散,仅凭孩提时期的长相怎么能凭空绘出他现今的模样。
是他寻妹心切,而她也稀里糊涂默认了这段关系。
等澎湃的心情平复下来,稍一琢磨,这破绽百出的“认亲”便是如此不堪一击。
屠晋背对着时木,叫她拿不定他的情绪,是如梦初醒后的惊愕失色?还是得而复失的彷徨无措?
而她又该如何放置这份无所适从?
可他只是低着头,从她手中取过滴水的伞,推开一旁的院门,走了进去。
时木循着晃动的门扉上望,只见那院门牌匾上刻着三字——折桂院。
院中,连廊环绕着一棵苍郁挂金的桂花树,飘散了一地的桂花。
初冬本应是桂花开败的时节,折桂院的这棵老树应是四季桂,桂馥悬香,长日芳菲。
屠晋立于桂花树下,撑开朱红的伞叶,扬起胳膊将它挂在了繁茂的树枝上。
横生的红伞碰掉了枝头的小桂花,他望着那朵飘落的花,叹了口气。
不得不转身面对她的诘问,屠晋低垂着眼眸,眼神闪躲。身侧的手不自觉握拳,大拇指不停地在食指指节上摩挲。
他在紧张。
“那件事已经过去足足十年了,我以为你已经不在意了,原来仍然在怪我吗?”
“你说得对。大雨停下,洪水已然褪去,失散的孩子都已经各自长大,我也该为当初抛下你而付出代价。”
“天喜,只要你肯继续认我这个哥哥,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他的眼神如此恳切,似是怕极了妹妹将自己抛下,小心翼翼求着原谅。
只是,他找错了对象,时木并非他真正的妹妹天喜。
朱红的伞面挂在桂花树的枝头,簇于繁枝绿叶中,仿若突破自然禁锢蔓生的一株红花,艳丽而盛大。
“天喜,只要你肯继续认我这个哥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站在树下,刚巧有一朵金色的小花落在头上。
屠晋抬手取下发间的桂花,指腹拂去上面的雨珠。他望着院门外顿足不前的女子,迈出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步。
他将那朵小小的桂花别在时木的耳边,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如果暂时想不出来要怎么惩罚我,就再等一等,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天喜。”
她冷漠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堪比冬日山涧的寒水。
屠晋为她整理发丝的手一顿,随之自嘲地笑了笑:“是,我知道。”
他知道?
时木有些讶异,既然他明白她并非他的妹妹,又为何带她回家,待她如此?
她侧目去看他的脸,将他的自嘲尽收眼底。
“你选择忘记过去,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名字,时木。”
原来他始终认为她就是天喜,因为怨恨兄长的抛弃而选择自我放逐,放弃自己的姓名,去选择一个全新的身份。
或许他的揣度并没有错,他的妹妹天喜真的换了姓名和身份,所以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找不到她。
时木越过那双冶艳的琥珀眼,抬眼望向落英的花树,忽然笑了。
小小的山鬼向来周规折矩,从不肯违世绝俗,唯独那夜救下一个人族,带他回家。她从未后悔这个决定,甚至在他离开墟境后追来了人间。
一次离经叛道,便是一错再错。
她笑她自己,竟想将错就错,借下这个身份。
“好啊。”
既然她已经不要你了,那就由我继续陪着你吧。
—
屠晋换了身全黑的衣服,提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红色箱子,领着时木到了城口。
“这场演出一早便定下了,我不好失约孩子们。一会儿你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不会等太久的。”
时木点点头,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布帘之后便往座位处去了。
戏台下,像往常一样围坐了一圈小孩子,他们打闹嬉笑,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等待着帷幕拉开。
一坐下时木就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在往她身上瞟,她逡巡四周,发现离这不远的茶水铺中坐着四五个身穿便服的衙役。
她之所以能认出,是因为其中就有昨日抓捕她的人。尤其是那两个她短暂接触过、搜走她东西的小衙役,依然有些畏手畏脚。
他们的乔装技术太差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