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水县在晨晖细雨中苏醒,屋舍外犬吠鸡鸣,街头巷底的商铺门闩大开准备营业,贩夫走卒戴着斗笠沿街叫卖……
人间的清晨便是如此聒噪。
万般声音如同万壑松涛、虫鸣啁啁,一一从时木的耳边流过,未有惊扰之意。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长街旧巷的一处宅舍前。
这是一处无名居所。
朱红的老榆木门上满是岁月的伤痕,若是再仔细瞧看,能发现角落是被大火烧过的焦黑。
宅门上崭新的空白匾额,与整个陈旧的老宅格格不入。
时木的手腕被屠晋牵着。
慌乱的呼吸渐渐沉静,理智终于回归,她适才发觉被忽视掉的重要细节。
他说来接她回家,唤她妹妹。
他认错人了。
手腕仍被他攥着,时木低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见了腰间的赤绡珠。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手腕,悄悄从他手中抽走。
“怎么了?”他问。
时木有些尴尬,该怎么回答才好?
直接告诉他你找错人了,会不会太残忍了?
那人愈是用关切的眼神望着她,她便愈是不忍戳破他心中的期冀。
“没、没什么。”
她应该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将这个误会解释清楚。
大宅门从里面被打开,蹦出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他化着夸张的扎判花脸,头上插着几支红红的茱萸,怀中抱着一碗满满的盐水。
小孩从发髻间取下茱萸枝,蘸取碗中的盐水,轻轻挥洒在时木的脚边:
“艾子驱灾,邪祟退散!”
“瑞气盈门,吉祥如意!”
一连串的吉祥话从这孩子口中蹦出,枝头朱红的挂果轻摇,青绿的叶片扫过,留下一阵清香。
“阿晋哥哥的妹妹,小葫芦一定会保护你,再也不让坏人把你抓走了!”
时木有被吓到,但这独属于人间的驱邪祈福小仪式让她有了一丝被这个世界接纳的暖意。
她半蹲下,从小葫芦手中接过一支茱萸,学着他的样子晃了晃红红的挂果:“谢谢你,小葫芦。”
屠晋张了张空荡荡的手,揉了揉小葫芦毛茸茸的脑袋,拿走他怀中剩下的半碗盐水:“好了小葫芦,让我们进去吧。”
小葫芦挥舞着茱萸,一蹦一跳进了无名居。
屠晋顺手将伞塞给时木,紧跟着跨过门槛。
雨珠顺着合上的伞面缓缓滑落,打湿了本就湿润的青石板。
时木抖了抖趴在伞面的雨珠,怀揣着一种莫名的紧张走进这座陌生的宅子。
这场忽来忽去的绵雨,仿佛是专门为这场盛大的重逢所准备的,只为短暂地在人间复刻百年前的那场离别。
那柄他没有来得及带走的朱红色纸伞,仍然留在她墟境的家中,挂在门前高高的大榕树上。
有优孟衣冠、抹彩点唇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都好像和屠晋很熟似的,同他打招呼。
在看到他身边的时木时,也会点点头,拍拍屠晋的肩膀:“恭喜啊,找到妹妹了。”
他们离开后,屠晋向时木解释道:“住在这里的都是居无定所的百戏艺人,大家临时聚集在这间被荒废的大宅院,相互照应。”
百戏艺人,时木从未听闻过这个词。
她沉思片刻,问道:“你也是那个百什么人吗?”
“是百戏艺人。”
小葫芦抢在屠晋前回答了她的疑惑:“阿晋哥哥是操纵人偶的偃师,他可厉害了,几条丝线就能让那些木头傀儡动起来,如同活了一般。”
偃师一词,书上倒是有过注解:
以发丝般极细的丝线连接傀儡人偶,仅以双手手指操纵,随心所欲使得傀儡人偶做出相应的动作,演绎出各种各样的故事。
通常偃师所用的傀儡人偶,是由他们自己所制作的木质机关偶。
墟境没有偃师,因为“操纵”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它会唤醒山鬼心中深藏的恶念。
“我跟着师傅学戏,他每天都骂我笨……”小葫芦凑到时木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姐姐,你去和阿晋哥哥说说,让他把我从老头那要过去吧。”
时木不着痕迹后退一步,为屠晋来拧小孩耳朵让开路。
“小葫芦,你师傅一把年纪了,你没事就去拔他的白胡子,任他拿着藤条都追不上你。”
屠晋推着小葫芦往他自己的院子去:“赶快去练功,没准周老会心软,把罚你的那顿晚饭免了。”
小葫芦努了努嘴,无奈地接过自家的碗,抱着它,三蹦两回头地走了。
剩下时木和屠晋二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游廊上。
时木想,她应该尽快同他说清楚,她并不是他要找的妹妹。
如果因为她占用了这个身份而放弃继续寻找,令真正流落在外的孩子不能回家,她将无地自容。
斟酌着要如何开口,她慢慢停下脚步,手中的茱萸果和伞面轻轻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