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绵雨夹着暴雨,地牢中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浊气,地上积蓄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虫蚁生窝。
时木戴着手镣,走在一扇扇铁门围裹的夹道中间,昏暗逼仄,压抑沉闷。
一张张似人非人的脸贴在铁门上,瞪目狰狞,发出凄厉的哀嚎,不小心和他们对视上,更是怵目胆寒。
其中一间牢房在一群疯人中显得格外安静。
时木朝那边多看了几眼,立刻被老狱卒呵斥:“别乱看!”
“你别瞧着那个女人现在安分守己,干的事情比邪魔还要可怕!再过几日就要上刑场了。”
那妇人听见老狱卒的奚落没一点反应,仿佛一个泯灭神智的人偶。时木倒是好奇,她问:“她犯的什么事?”
老狱卒用手背挡着嘴巴凑过来,小声回她:“杀……人呐!”
杀同族!
山鬼一族崇尚和平、忿恨杀戮,其中杀同族为首罪,天地不容。
在墟境,时木从未听闻有山鬼胆敢犯下此罪,但书上写过:人间数千年从未停止杀同族之行。
瞧老狱卒的反应,铁门里的那位所杀之人绝不简单,才能让一个见惯了命案的狱卒如此畏惧、鄙夷。
“那,我犯的什么事?”
“你自己不知道?”
时木摇头:“那些衙役将我从街上绑来,个个缄口不言……我看,就是瞧我是个外乡人,巧立名目,拉我来顶罪的。”
老李头想反驳,却也张不开嘴,他一个快入土的维护那些丧尽天良的人干嘛,少造口业才是。
“这几日倒也没什么案子发生,除了……”
老李头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后退好几步,仿佛时木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不敢再和时木处于同一空间,一根手指颤巍巍指着一间空牢房:“你……不,有劳您……自己进去。”
时木当然知道老李头所说的“最近的案子”是指什么——最近沸沸扬扬的干尸案。
杀人不见血,死状可怖,就连府衙都认为元凶是不可说的邪祟。
自入人间的这两日,时木都不曾使用过灵力,更兼她如今样貌贴合人族,行为举止学着人族,不敢怠慢。
定罪都需要确实的证据,他们凭何判定此案是她所为?又是谁向府衙举证的?
瞧老狱卒害怕她的模样,定然是如此认为了。
这是,把她当成妖魔了?
想明白这些,时木倒是松了一口气,自己走进了敞开的牢房。
这是一间单人牢房。
三面围墙,只有正对着牢栅的高墙上方有一扇小小的铁窗,可以照进一点萤火之光。
身后传来关门落锁的咔哒声,老李头落荒而逃,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么可怕的人,怎么只戴着一副镣铐就抓进来了,府衙请来的捉妖师怎么不跟着保护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是啊,这么可怕的凶手,只拨下区区十几人来抓。
不知道是对蔚水县的衙役太自信了,还是府衙根本不想抓住凶手……
时木环牢房扫了一圈,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角落,靠墙坐在带了点潮气的草席上。
她初到人间的第二日,竟是在一间潮湿局促的牢房中度过的。
仰头望着上方小小的窗户。
许是有浓云飘来,许是窗户的视野狭小,她找不到月亮了。
手下意识往腰侧摸去,落了个空。
赤绡珠被她隐藏起来了。
它不在,还真是不习惯呢。
时木换了个姿势躺在草席上,往日天为盖地为席也能睡下,这牢房既遮风又避雨,可比荒郊野外好上百倍。
她想到了去往人间之前,她唯一的朋友萝夕曾问她:“一定要去吗?”
那时萝夕的埋在她的颈肩,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襟,声音哽咽说着会等她回来。
一定要去吗?
去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去一个早已没有他的世界,去一个需要重新开始的世界……
山鬼啊,你要去吗?
萝夕说,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哑巴,不值得她去冒这样的险。
那不是一腔热血,是执拗!是愚蠢!
但时木自己知道,不是的。
如果说去往人间是为了他,那么离开墟境,就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是她走了百年才来到的地方。
她躺在草席上,闭上眼睛:“萝夕,明日太阳还是会升起来的。”
—
比太阳先来的是铁门开锁的喀嚓声。
时木靠墙坐着,早在狱中响起脚步声时便缓缓睁开了眼睛,盯着门口。
牢房晦暗不明,高高的铁窗只透一道残光入内,落在女子煞白的脸上,身后的长发披散着,死死盯着前方之人。
老李头手一颤,钥匙成串滑落,壮着胆子吼道:“你,你……你别装神,弄鬼的……”
他双腿发软,去捡钥匙的手只能勉强撑着牢门。眼前的女子一言不发,阴恻恻走到他面前。
时木垂目,睨着胆丧魂惊的老狱卒,慢慢捡起地上的钥匙,简单两下打开了自己手上的镣铐。
手镣落地,钥匙放到他眼前。
她的动作轻得瘆人,眼神冷得骇人,越过老李头往外去。
老李头握着冰冷的钥匙,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哆嗦着暗骂:“上头真的调查清楚了吗?这关的哪里是人……分明,分明是个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