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倒是一条退路。只是不知,这是谁家产业,可靠么?别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连累了本公子。”
老头耷拉的眼皮一动。
“公子放心,都是正经去处,在官府有备案的。咱们云中城治下,哪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您按时还上银子,自然与这些无干。”
答得滴水不漏,苏聁知晓再多问也问不出了。
眉头紧锁,佯装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旁边那带路的赌徒见她犹豫,还想再劝,却见苏聁猛地收起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击。
“罢了罢了!本公子想了想,还是算了!这银子不借了!”
她转向那赌徒,烦躁地骂:
“都是你,撺掇个什么劲!本公子金尊玉贵,岂是去做那等粗活的人?晦气!真真晦气!”
说完,她看也不看老头和那赌徒难看的脸色,转身便走。
一走出门,苏聁便揽过聆疾的肩,将他带近,低声道:“聆疾,我们得去趟城外。”
聆疾眼睛倏地亮了,也学着苏聁的样子压低嗓音。
“城外?是去那个黑黢黢的石头山吗,就是姐姐之前查到的那个?”他自动忽略了“黑石矿”这个正式称呼。
早便有人向苏聁来汇报过,那黑石矿背地里由林逾之掌控。
只是前些天她被盯得紧,没机会亲自去查探,如今,正是时候。
苏聁点头。
“光听那老狐狸嘴上敷衍不行。他方才提及城外缺劳力,又抬出官府备案来唬人,虽未点明,但在这云中城地界,能让他们放印子钱的如此有恃无恐,又能让还不上钱的人自愿前去卖力气抵债的所在,除了林逾之暗中操控的黑石矿,我想不出第二个。”
“谢家两个儿子被强送去矿山抵债,尸骨无存,还有那些借了印子钱便杳无音信的青壮男子……桩桩件件,线索都指向那里。林逾之和陈滇要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矿场八成就是关键。”
聆疾听得认真,虽听不太明白,却也懂了两点:
一,那石头山是坏人的老窝;二,姐姐要去掀坏人的老窝。
“我去探路!我知道怎么摸进去!”
看聆疾跃跃欲试的模样,苏聁失笑。
她摇了摇头。
“这次,我们一起。”
黑石矿此行,收获颇丰。
矿上分明工与黑工。
明工是正常雇佣的,黑工则多是被那放贷人送来的抵债户,干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儿,死了便直接扔后山沟。
矿上产出的上好黑石,大部分不记明账,由一队神秘车马定期运走。
矿场管事的苟师爷,是林县令的亲戚。
他掌管两本账,暗账和交接凭证都锁在他房里。
苏聁悄悄潜入,将要紧证据拓印了一份,复又原样归位,未留痕迹。
回到矮柳巷,苏聁将拓印的证据与先前多方探查所得一一印证、串联,理清了一整条线。
陈滇利用州府权柄,暗中支持甚至指使林逾之在云中经营黑矿;林逾之则勾结城中放贷之人,以印子钱为饵,诱逼百姓沦为黑工,送入不见天日的矿坑;开采出的珍稀黑石,大半绕过朝廷,经由隐秘渠道私运至陈滇手中,牟取暴利。
黑色脉络,赫然在目。
证据基本齐备,只待东风。
可苏聁心里,还悬着另一块石头——
萧牧还在那县衙大牢中。
生死未卜,处境难明。
她坐不住了。
得去亲眼见见他。
一是安自己的心。
二来,有些线索脉络,也需与他再对对,好确保万无一失。
苏聁换了身鹅黄襦裙,提着一只双层竹编食盒,独自一人朝监牢去。
狱卒得了银子,倒也爽快地放了行。
走到甬道尽头,狱卒哗啦一声打开铁锁,粗声道:
“就这儿,快着点!”
铁门一开,苏聁便疾步抢了进去。
听到动静,蜷在稻草堆上的人动了动,想撑着坐起,却牵动了什么,吃痛。
心猛然一沉,苏聁走到近前,蹲下身。
她终于看清了他。
月白的长衫污浊不堪,好几处裂着口子,透出里边中衣上干涸的血迹。
他脸上有伤。
颧骨青紫,嘴角破裂,额角一道血痂。
萧牧靠着墙,微微喘息,素来清亮的眸子里血丝密布。
见到来人,他下意识偏过脸。
“别过来!”
还想说什么,却是被血腥一呛,萧牧倏然咳起来,咳得他身子止不住抖,眉头紧紧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