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聁眉梢微挑。
“哟,那可得仔细说道说道——都怎么个碰壁法?是门难进,脸难看,还是话难听?让咱们威风凛凛的赵员外,也尝尝这闭门羹的滋味。”
看她一眼,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狡黠模样,萧牧无可奈何。
“都算见识过了。”
“云中城最大的‘绮罗阁’,门都没让进,伙计只说东家不在,不做生客生意。”
“次一等的‘绛霞居’倒是进去了,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开口就是云中绸缎行情紧俏,本地大户都供不应求,没有余货给外路客商,连样品都不让看。”
“其余几家小的绸缎铺子,要么推说没货,要么价格抬得离谱,明摆着是不想做成买卖。”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水,苏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果然是处处给你钉子碰,看来咱们这位赵员外,想在云中城的绸缎行当里插一脚,是难喽。”
微顿,她忽的又想起些什么。
“对了,咱们不是还带了一批料子来么?虽不算顶顶名贵,但胜在花样新颖,是浔州时兴的,做敲门砖也尽够了,怎么没见你提?”
萧牧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郁卒。
“午后从西市出来,刚走到东大街,遇上万樽货栈一队运货的车马。其中一匹驮马不知何故突然受惊,直冲我这边撞来。车上的麻袋散落,将料子全砸在了泥地里,又被那惊马踏过……”
苏聁敛了笑,“踏烂了?”
“是。”萧牧言简意赅,“两匹杭绸,三匹潞绸,还有四匹新花样的细棉布,共计九匹,全毁了。泥污、破口、蹄印,不堪再用,我也险些被蹭到,溅了一身泥浆。”
漫长的静默。
烛火将她低垂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模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不是意外。”
“这林逾之好手段,明里暗里双管齐下,若只是寻常行商,经此一吓又血本无归,多半是灰溜溜走人。若你还赖着不走……”
“若还不走,”萧牧接口,“下次就不是毁几匹料子溅一身泥浆了。”
“恐怕,我这人得出些意外才是。”
这话说得直白,却是不争的事实。
苏聁冷嗤,“他敢。”
“林逾之既已出手,那我们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萧牧看着她,等待下文。
“明日一早,你便去县衙,敲鸣冤鼓,告那万樽货栈驭马不严,毁你财物,险些伤你性命。”
“状纸要写,还要写得声情并茂,把你一个外乡商人如何在云中城步步艰难处处碰壁,又如何遭此飞来横祸之冤屈,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重要的,是要想法子,引得足够多的百姓前来围观。”
“林逾之不会接你的状子。”萧牧陈述事实。
“我知道。”苏聁森冷一笑,“他大概还会反咬一口,说你扰乱公堂诬告良民,借机将你扣下。”
“毕竟在他眼中,碾死个外乡来的商人,比捏死蚂蚁麻烦不了多少。”
她说着这话,目光飘然若至萧牧身上,涩然道:
“所以,你这一去,多半是要吃些苦头了。”
“我是不怕那些的,”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萧牧听,又像在说服自己,“刀剑加身,牢狱之灾,我苏聁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此番……”
歉疚涌上心头,她唇瓣微微抿紧。
计划是她提的,让萧牧去县衙冒险也是她定的。
可直面风暴、要受皮肉之苦的,却是萧牧。
“此番,我实在没法替你去。”
这话一出,屋中是短暂的沉寂。
萧牧看着她,她在自责。
这很少见。
在他印象中,她总是冷静的,会权衡利弊,将所有人都视作棋子,包括她自己。
可此刻,她却在自责。
她不怕自己涉险,却为将旁人置于险地而自责。
心口被不轻不重一撞,酸软。
“瞎说什么。”萧牧眸底压抑着波澜,“苏聁,你别总觉得,自己受点伤没什么,挨几下打没什么,甚至……死也没什么。”
苏聁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萧牧向前倾身,目光紧紧锁着她,字字句句说得清晰。
“你不是铁打的,你也会疼也会流血,你总这样不管不顾,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住了。
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看着苏聁怔然的模样,那点滞涩终是化作了更深的无奈。
“……有人会心疼你啊。”
末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隐没在唇齿间,但苏聁还是听清了。
重来一世,她习惯了算计。
受伤、流血乃至死亡,在她眼中,都只是达成目的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对她说——
不要这样,有人会心疼。
谁会心疼?好难猜啊。
这个人,此刻就坐在她对面,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她。
耳根有些发烫,苏聁咳了声,“好了,说正事。”
“明日,林逾之若只是轰你出来,我们便在外面接着闹,去州衙,去市井,把事情越闹越大。他若将你扣下,再用上些手段,那更好。”
“他越是滥用职权,无法无天,就越可能露出马脚。你在里面,务必隐忍,要让所有人都瞧见,他林县令是如何‘秉公执法’的。”
“我在里面,能做的事有限。”萧牧提醒。
“足够了,剩下的交给我。”
“林逾之想一手遮天,”苏聁眼底晦涩不明,“我偏要把这天,撕开一道口子,让光照进来。”
次日一早,萧牧便前往县衙鸣冤。
果不其然,林逾之非但未受理其状告万樽货栈惊马毁货之事,反以咆哮公堂为由,将其当堂扣押,投入县衙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