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看一眼苏聁,上前道:
“此处可是秦卿夫人的居所?我们是南边来的行商,受故人所托,前来探望。”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
门闩被抽开。
正是秦卿。
她老了不少,昔日丰腴的脸颊凹陷,腰背也佝偻了。
浑浊的眼在萧牧、苏聁、盈袖等人身上一一扫过。
风尘仆仆却难掩通身贵气,秦卿眼中警惕更深。
“故人所托?哪位故人?老身,不记得在南边有什么故人。”
“秦姨,是我。”苏聁从萧牧身后走出来。
秦卿茫然地看着她。
有点儿眼熟,可她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如此出众的人物。
“是煜南来了,靖远军中,苏煜南,您还记得吗?”
秦卿死死盯着她的脸。
七年前,那小女孩的脸,与眼前这张清丽面容渐渐重叠。
靖远王的独女,聪慧灵动,喜欢看她变戏法,总爱跟在她身后,甜甜唤她“姨母”。
七年过去,少女已长成,容貌气质大改,她一时,竟没认出来。
“你……是你,煜南!”
颤巍伸出手,激动不已,下一瞬,她像是猛然想起些什么。
踉跄后退一步,竟是朝着苏聁,直挺挺跪下去。
“民妇秦氏,叩见……”就要以头触地,行大礼。
“秦姨,使不得!”
苏聁早在她跪下的瞬间,已然抢上一步,牢牢扶住她。
“今时不同往日,不必行此大礼。我如今化名南钰,是随这位萧大人前来云州办事的。”
她侧身,示意秦卿看向萧牧。
“这位萧翊安萧大人,是朝廷派来云州查办要案的钦差,为掩人耳目化名赵临。我如今的身份,是其内眷南氏。”
“秦姨,过去种种暂且不提,您只当我是故人之女南钰即可。”
适时走上前,萧牧对着秦卿微微颔首。
“秦夫人,冒昧打扰。”
这位历经沧桑的夫人霎时明白了许多,侧身让开。
“赵员外,阿钰,快,快进屋里说话。”
家徒四壁。
秦卿局促地寻地方让他们坐,却发现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羞愧得无地自容。
苏聁毫不在意,扶着秦卿在床沿坐下,自己也贴着她坐。
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妇人,苏聁心中酸楚难言,握住她的手。
“秦姨,这些年您受苦了。谢伯伯他们……”
提到家人,秦卿的眼泪更是止不住。
她捂着嘴,好半天才哽咽道:
“老爷他自打家业被人联手挤兑,又被官府屡屡刁难,抄没了不少产业,郁结于心,前年就去了。”
“还有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和一个女儿……”
谈及儿女,秦卿泣不成声。
“老大和老二,被人设局,欠了印子钱还不上,被逼着签下卖身契,抵去矿上做苦力,没熬过两年,就都死在了矿上,连尸骨都没找全。”
“老三是个姑娘,被那刘家强纳去做妾,没两年就病死了,那家子只说病故,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着……”
“老四,我那最小的幺儿,性子烈,想为兄姐讨公道,去衙门告状被乱棍打了出来,回来就一病不起,也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
失了丈夫,又接连送走所有儿女,能忍下这其中凄苦,撑着熬到如今,已是坚强至极。
苏聁的心狠狠一沉。
尽管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说此等惨事,入骨的悲愤席卷全身。
“夫君,秦姨不能再在这儿住下去了,劳烦你立即去找牙人买处僻静宅子,让秦姨暂住,也方便我们落脚。”
萧牧点头:“夫人放心,我即刻去办。”
说着,转身便出去了。
“这、这怎生使得?不用!老身在这里挺好,不能再麻烦你们……”秦卿惊惶摆手。
“秦姨,”苏聁打断她,“您不必推辞。您是我长辈,如今既找到您,断没有再让您在此受苦的道理。况且我们此次前来,也需要个稳妥的落脚之处,您搬过去,也方便我们照应。”
从袖中取出荷包,苏聁将之塞进秦卿手中。
“这些银子您先拿着,添置些必需品。过去的事情,我们稍后慢慢细说,您只需知,云州的天,不会一直黑下去。”
泪水再度夺眶,秦卿嘴唇哆嗦着,最终只重重点了点头。
萧牧行事果决。
不过半日,便在唤作“矮柳巷”的坊市内,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宅子。
这矮柳巷,位置不算顶好,胜在闹中取静。
屋主是个急着用钱回老家的外乡人,萧牧出手又大气,是以迅速办妥了契书,银货两讫。
当日,秦卿就被接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