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中城县衙，后堂书房。

沉水香烟气袅袅。

虽是夏日午后，书房窗扉却半掩着，只漏进几缕燥热的风，角落里，冰鉴所剩无几。

县令林逾之执着紫豪笔，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了册案卷。

着皂衣的精瘦汉子正垂手恭立，低声禀报。

“……那几人落脚在矮柳巷，新置了一处二进院子。出面买房的是个年轻男子，自称姓赵，单名一个临字，说是浔州来的行商，带着家眷想在云中城长住置业。”

“今日午后，他们从榆钱胡同接走了谢秦氏，一同入了那院子。同行共五人，除了赵临，还有其妻南氏，一个丫鬟，一个车夫，以及一个护卫打扮的随从。”

将笔搁上青玉笔山，林逾之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带着家眷，不去寻客栈，偏偏寻到那穷酸破落户家里，还这么快就置办了宅子安顿她？手笔倒是不小，也够心急。”

林逾之探身，盯着那汉子。

“浔州来的……路引文书那些，可都查验过了？”

“回大人，路引文书齐全，确是浔州府衙出具的印信，暂无明显破绽。”

“谢秦氏……”林逾之眼神愈发幽深，“这老东西，居然还没死心，又攀上了外乡人。”

“浔州，隔着千山万水，偏偏这时候来了个行商，还偏偏找上了谢家的寡妇，有意思。”

五年前，前任县令陆彻下狱，时任县丞的他，上下打点，多方运作，靠着陈滇才得以坐上这县令之位。

这些年，他谨小慎微，将云中城经营得铁桶一般。

得知陈滇与靖远王不睦，为投其所好，他便将相关之人打压得再无翻身可能。

如今，竟有外乡人不知死活，主动沾惹这晦气？

“继续盯着。盯紧矮柳巷那处院子，盯死那个赵临和他身边所有人。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每日行踪，我都要知道。”

“是，大人！”

“还有，”林逾之补充，眼中有狠厉划过，“派人去信浔州，查查这个赵临的底细，要快。记住，宁可错杀，绝不可放过。陈刺史最不喜的，便是节外生枝。”

精瘦汉子领命退下。

林逾之重新拿起笔，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

“赵临、南氏、谢秦氏……”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唇畔冷笑逐渐扩大。

五年安稳，让他都快要忘记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了。

偏偏有人不识趣，要来撩拨。

“不管你们是浔州来的过江龙，还是别处飞来的扑火蛾，既然撞到了本官手里……”

他手腕一沉，笔尖落上卷宗，洇开一团浓黑的墨。

“就都留下吧。”

……

“那林逾之，就是陈滇的一条狗！”

秦卿捧着盈袖新沏好的热茶，啜了口。

又继续，将五年来林逾之在云中城如何与陈滇沆瀣一气，如何变着法儿盘剥百姓，如何将稍有不从者以各种名目下狱、夺产，一一道来。

她家，只是这无数悲剧中的一例。

而前县令陆彻，因着当年在军需调拨上，对靖远王行过些方便，又不肯与之同流合污，被陈滇视作眼中钉。

他五年前下狱，如今是生是死，是关是流，都无人知晓。

而接任的林逾之，则是陈滇在云中城最得力的刽子手。

云中城也因此，变作了一方活地狱。

秦卿说完，又抹了把泪。

“我知道二位是贵人，是来查案办事的。可是那陈滇林逾之，在云州就是土皇帝，一手遮天爪牙遍地，你们千万要小心，万一被他们察觉……”

她声音低了下去，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握住她的手，苏聁抚慰道：

“秦姨，您的话我都记下了，陈滇如何，林逾之如何，这五年云中城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我心里也都已有数。”

“您不必过于忧惧，我们既然来了，自然不是毫无准备。您如今要做的，是放宽心，在这里好生将养。所有事情，我们一件一件的，慢慢来。”

秦卿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稍微落定一些。

苏聁又拍拍她的手。

“您保重，日后怕还要多劳烦您，跟我们细细说说这城里的人与事。”

安抚好秦卿，让她回东厢房歇下。

苏聁关好房门，转过身，萧牧已自行在桌边坐下，提了茶壶倒水。

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苏聁接过他推来的茶盏，捏在手中把玩。

“听闻你这位赵员外，这些时日生意上是处处碰壁呐。”

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喝。

只是借那氤氲的热气，隔了薄薄的水雾，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人。

“怎么，是咱们赵员外出门没看黄历，还是这云中城的风水，专克你这浔州来的财神爷？”

萧牧抬眸看她。

灯火下，女子神色间，丝毫没掩饰促狭。

他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风水倒未必克我，只是这云中城的地头蛇，似乎不怎么欢迎外来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