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回过神,他无奈提醒。
“我是你夫君。”
潋滟的桃花眼眨了眨,她若无其事松开手,顺带拍拍萧牧肩上不存在的灰尘。
“哦,对。”她理了理衣袖,弱柳扶风般欠身,“夫君说的是,妾身一时忘形了。”
旋即,由盈袖扶着登上马车,坐好,双手规矩地交叠置于膝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萧牧:“……”
他默了默,也上了马车,在她身旁坐下。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很静。
苏聁端坐着,仿佛入定。
萧牧端坐着,视线不由自主飘向苏聁那双此刻安静交叠在膝上的手。
纤细,白皙,骨节分明。
很难想象,就是这双手,刚才以雷霆之势,卸了七八个壮汉的胳膊。
大道至简。
萧牧在心中又默默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又抽动了一下。
行了数日,车马终于抵达云中城外。
城门处盘查森严,排着长长的队。
一行人借着早便备好的通关文牒与路引,虽也受了些盘问,倒也算顺利地进了城。
城内萧条,街旁商铺多关门闭户,开着的亦是门可罗雀。
依照苏聁先前吩咐,车夫直接朝乌鹊巷去。
她口中所说的姨母,并非血亲,乃是云中城内,曾富甲一方的商户谢家的主母,谢夫人秦卿。
那是近十年前的事了。
靖远王镇守北境,因安置南逃边民之事,与当时尚是云州司马的陈滇起了激烈冲突。
双方僵持不下,局面困顿。
彼时,富商谢员外主动出钱出粮,鼎力相助靖远王安置边民,雪中送炭。
谢夫人是个爽利慈善的妇人,当时见了随父在军中的苏聁,喜爱得紧,待她极好,视若己出。
此次苏聁前来,便是想借谢家作掩护。
一则便于隐藏身份,打探云州虚实,二则也是真心想探望这位多年未见的慈蔼长辈。
然,事情出乎意料地不顺。
乌鹊巷是云中城有名的富户聚集区,巷子深阔。
当苏聁凭记忆寻到谢宅旧址,眼前景象却是叫她一怔。
门楣上悬挂的匾额,赫然是“孟宅”二烫金大字。
萧牧蹙眉,上前叩门。
片刻,一人探出身,青衣小帽打扮,神色倨傲:“何事?”
“叨扰了,请问此处从前可是谢府?我们乃谢夫人南边远亲,多年未通音信,特来寻访,不知……”
萧牧话未说完,便遭不耐打断。
“这里是孟老爷的宅子,你们找错地方了,快走快走!”
说着,就要关门。
萧牧不动声色抵住门,眼神微沉,表面仍是和气。
“管家莫急,许是我们记岔了巷子。只是不知,十年前这云中城数一数二的富商谢员外,阖府迁往何处了?”
“不知道!没听过什么谢家!”管家态度愈发恶劣,“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的?再纠缠不清,我可要喊护院了!”
眼看问不出什么,萧牧松开手。
同时,那人用力合上门。
他们又在乌鹊巷附近打听了几户人家。
提起谢家,对方要么连连摇头说不知,要么干脆装聋作哑,讳莫如深。
直到问至最后一户。
萧牧上前,仍是同样一套说辞。
“老丈,打扰您清静。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想寻一位多年前迁居云中城的亲戚,姓谢,从前是住在这乌鹊巷的,您老可还记得?”
“谢家啊……你们问的,可是从前乌鹊巷中头一份乐善好施的谢老爷谢逢春家?”
见苏聁颔首,萧牧方道:“正是。”
“没啦,早就没啦。家大业大,也抵不过……唉。宅子、铺子,早就不是他家的啦,谢老爷受不住打击,郁结于心,前几年就病故了。可怜谢夫人呐……”
“三儿一女,多好的孩子,前些年也、也陆续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造孽哟……如今就剩谢夫人一个孤老婆子,苦熬着日子。”
萧牧追问,“那谢夫人如今住在何处?”
老者指了个方向。
“搬到西城根儿,榆钱胡同最里头那间矮房子里去了。唉,谢夫人也是硬气,不肯接受旁人接济,靠着给大户人家浆洗衣物,缝缝补补,勉强糊口呐。”
萧牧谢过老者,给了些碎银。
老者推辞不过,收了,又低声叮嘱一句:
“你们若是去寻,也小心些,谢家啊,惹了上面的忌讳。”
萧牧点头记下,也不再多问,转身走回苏聁身边。
苏聁始终很静。
跟她最久的盈袖,轻而易举便察觉到自家郡主平静的外表下,快喷薄而出的杀气。
郡主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云州刺史,已然是忍无可忍了。
萧牧自然也感到她有些不对劲,只是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榆钱胡同去。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轻轻叩响最里间腐朽的木门。
过了很久,里面才隐隐有了动静。
继而,是道沙哑不堪的女声。
迟疑,警惕。
“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