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色暗纹云锦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坠着枚成色极佳的翠玉佩,手上戴个墨玉扳指。
敛去官威,一副富贵商贾打扮。
盈袖正为苏聁整理鬓角碎发,余光瞥见萧牧走过来,刻意提了些音量道:
“郡主,施过针只能让您眼神看着与旁人无异,实则还是瞧不见的,可千万仔细些,莫要勉强。”
苏聁自然明白盈袖的用意,“知道了。”
交代完车夫,萧牧朝苏聁走来。
听着盈袖的话,他目光落到她脸上。
一贯空茫沉寂的眼眸,竟真恢复了神采。
眼波流转间,清亮潋滟。
倒映着晨光,灵动得不可思议。
萧牧定了定神,对苏聁道:
“路线已定,通关文牒齐全,货物已备。我们扮作自南边来的绸缎商人,前往云州探亲兼行商。你是内眷,我是东家,路上尽量少说话,一切由我应对。”
苏聁颔首。
“还有,陈滇在云州耳目众多,我们虽已改头换面,言行举止仍需格外注意,尤其是称呼上。”
“妾身省得。”苏聁从善如流。
“夫君姓赵,名临,妾身南氏,闺名一个‘钰’字,我们乃浔州人氏,家中经营绸缎生意。此番北上,一来是探望妾身嫁到云州的姨母,二来也想着顺道看看云州的行情,若有机会,便拓展些生意。”
一番话,身份、籍贯、来意编得合情合理。
萧牧颔首,“夫人记得清楚,如此甚好。”
身份既定,无需多言。
萧牧掀开车帘,侧身而立,朝苏聁伸出手。
车马粼粼,一行人朝云州去。
起初几日路上还算平静。
他们这队商旅并不起眼,货物普通,人员简单,并未遇什么盘查刁难。
苏聁尚在养伤,大小事务,暂皆交由萧牧应付。
路上流民仍不在少数,拖家带口向南而行。
云州前几月先是遭了涝灾,河道决堤、庄稼被淹,情势被隐瞒朝廷未曾干预,如今洪涝退去,紧接着又是持续数月的大旱。
滴雨未下,赤地千里。
萧牧暗中观察,眉头渐锁。
陈滇治下,竟是这般光景——
涝灾未平,旱灾又起,流民遍地,村镇荒芜。
沿途关卡虽未明着刁难,但盘查明显严密不少,似在提防什么。
这日抄小路绕行,两侧山势渐起。
马车颠簸得厉害。
倏然,前方一声唿哨,尖锐刺耳。
紧接着,便是车夫“吁——”的急喝,马车猛地停下,车内众人皆是向前一晃。
“怎么回事?”萧牧沉声问。
“东家,不好了!前面有拦路的!”
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狭窄山道上,一群衣着破烂的汉子横七竖八拦在路中,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这数辆马车。
流民落草。
萧牧心中了然,神色冷了几分。
连年灾荒,官府无能,民不聊生,逼得良民为寇,此类事他并非第一次见。
但拦到他的头上,却是找错了人。
萧牧懒得废话,直接摸出一小袋碎银,在手中掂了掂。
随即手腕一抖,那钱袋便落在为首那人脚前一步处。
“拿了银子,让路。”
那疤脸汉子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态度还不客气,愣了下,捡起钱袋打开看了看。
分量倒足。
想必是只肥羊。
贪念一起,便压不住了。
将钱袋往怀中一揣,脸上横肉抖动,疤脸汉子非但没让开,狞笑道:
“就这么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瞧你们这架势,马车里怕是藏着更多好东西吧?识相的,便将马车全留下!不然……”
他晃了晃手中的大刀。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身后,喽啰们也鼓噪起来,仗着人多,纷纷举起武器,眼中凶光毕露,围拢上来。
萧牧心下冷笑。
看来,破财是免不了灾了。
正准备动手,却听马车车帘被稍稍掀开,他蹙眉,回头看去。
苏聁扶着盈袖的手,从车上下来,一身水青色广袖流仙裙,裙袂飘飘。
萧牧看向盈袖,眼神带着询问——怎么让她下来了?
盈袖无奈地回视,做了个“拦不住”的口型。
萧牧心下明了。
多半是这位主儿在马车里憋闷久了,听见外头有热闹,便不管不顾要下来瞧瞧。
罢了,既然她伤已大好,便由着她。
横竖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也伤不到她。
况且,若是惹得她动起手来……
萧牧瞥了眼苏聁跃跃欲试的神情,没忍住牵了唇角。
那便是这群蠢贼自寻死路了。
“夫君,何事争执?”
嗓音温软,若春水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