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驿卒打扮的老者。
他戒备地审视着门外这对男女,尤其在苏聁那张即便染了风尘也难掩绝色的脸上停留甚久。
“官驿重地,不接待寻常百姓!快走快走!”
萧牧连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老丈行行好!晚生携内子自南边来,欲往北地寻亲,不想路遇强人,盘缠车马尽失,徒步至此……沿途客栈俱已关门,实在无处栖身。”
“内子身子孱弱,经不起夜露风霜,恳请老丈开恩,容我们借宿一晚,只求片瓦遮头,明日天一亮便走,绝不敢多扰!”
他说得情深意切,还不忘捣了捣身侧苏聁的胳膊。
苏聁适时以袖掩唇,低低咳了几声,一派弱不胜衣模样。
老驿卒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这才勉为其难侧开身。
“进来吧!就后院还剩一间偏房,爱住不住!热水自己灶间烧,吃食没有!”
“多谢老丈!”萧牧连连道谢,小心翼翼扶着苏聁迈过门槛。
驿馆内阴冷潮湿,大堂空荡,积灰甚厚,只柜台上,一盏油灯如豆摇曳。
老驿卒将他们引到后院角落一间低矮破败的房前,丢下半截蜡烛,便打着哈欠晃晃悠悠走了。
推门而入,霉味扑鼻。
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凳,床板硬冷,窗纸破烂,夜风飕飕灌入。
萧牧掩好门,迅速检视屋内,确认无甚明显异常,才低声道:“委屈郡主了,暂且忍耐一晚。”
苏聁正用手指拂过积灰的桌面,闻言动作微顿,偏过头,似笑非笑。
“郡主?夫君,这儿可没有郡主,若叫人听见,咱们这‘落难夫妻’的戏码,可就唱不下去了。”
一声夫君,霎时叫萧牧乱了心神,罪魁祸首却丝毫未觉,还在继续道:
“以后没外人在,叫我名字就行。苏聁,苏煜南,都可以,或者……”
她似乎想起什么久远之事,眉宇间萦绕上淡淡怅惘,又转瞬即逝。
“或者聁聁,我爹娘以前是这么叫的。”说完,她自己先嗤笑了一声,又补了句,“不过随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别露馅就行。”
萧牧微怔。
心尖像是有羽毛极轻地扫过,泛起些异样涟漪。
“是,我记下了。”
趁他转身去院中打水,苏聁挑剔地打量起这间破屋。
摸上那扇破烂窗户上糊着的窗纸时,动作倏然一滞。
这触感不对。
虽也粗糙破损,但毛茬新鲜,不似被风雨侵蚀多年,倒似新换上去不久,故意做旧的。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往榻上一坐,又见泥地上,有片颜色略深于周围,被灰尘半掩着,隐约能看到些拖拽重物的痕迹。
心中转过数个念头,苏聁正思忖间,水沸,萧牧拎着破壶回来,倒了两碗热水。
他自己也渴得厉害,端起一碗,吹了吹,便要就口——
“不可!”
低喝声伴着阵劲风,萧牧手腕一麻,手中陶碗已被苏聁打翻。
“哐当!”
粗陶碗摔在地上碎裂,热水洒了一地。
萧牧猝不及防,愕然看向苏聁,却见她神色冷得骇人。
“这水有问题。”
心头一凛,萧牧立即看向地上泼洒的水渍。
“是毒?”
苏聁摇头。
“是北境边军惯用的一种蒙汗药,唤作‘醉马草’,溶于水,人畜服下,片刻即倒。”
“此药遇沸水会散发土腥气,极易被忽略,常人只当是水源不净,我以前在北境着过当。”
“看来,咱们是进贼窝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萧牧却是脸色骤变。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走?”苏聁打断他,偏过头,昏暗烛火下,衬得她那副空茫美眸漂亮得惊心动魄,“为什么要走?”
她拖腔带调的。
“夫君,你那身本事藏了一路,不累?”
苏聁笑得唯恐天下不乱。
“今晚让我见识见识如何?你先打,打不过了……弱不禁风的夫人我再来给你收场。”
望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期待,萧牧哭笑不得,他无奈揉了揉眉心,“好。”
算是应下了她这近乎胡闹的提议。
也罢,藏锋于匣,终需出鞘。
既然她想看,便让她看看,他萧牧,从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
两人和衣躺下,闭目假寐。
夜色如墨,鸦默雀静中,只余山风呜咽。
不知多久,门外一阵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人。
“老梆子,药倒没?里头半天没动静了。”
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不太信任。
“要不再往窗户里吹道神仙倒,确保万无一失?上次差点出了岔子!”
“吹个屁!”老驿卒骂道,“老子亲自下的醉马草,足足两倍的量!别说俩大活人,就是两头犟牛也早他娘挺尸了!上回那是那帮人自己带了醒神的药丸子,能怪老子?”
“嘿嘿,那敢情好!那小白脸看着细皮嫩肉的,剁了做包子馅儿肯定香!老子可有日子没开荤了,上回那个细胳膊细腿的,没几两肉,不尽兴!”
“吃吃吃,就知道吃!”
另一人呵斥道:
“那男的随便你们处置!关键是那女的……老梆子,你看真切了?真有你说得那么标致?别他娘是个丑八怪,白费老子力气!”
老驿卒斩钉截铁。
“千真万确!老子在门口瞧得真真儿的!那小娘们,啧啧,那脸盘子那身段儿,绝了!虽然眼睛没神,可越看越带劲!比咱们之前劫的那些强百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