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在玉台的谪仙,倒染上些许烟火气。
直到苏聁停在他身前,挡住月华,他这才顿了笔尖,恍然抬首。
搁笔起身,“郡主。”
“在记什么?”
“流民人数、死伤、所耗粮草,这些自要记录,再者……”
萧牧目光微沉,嗓音压低了些。
“暴民中有行伍痕迹,鼓动有术,非寻常饥民所为,溃兵为祸,或已成痼疾。”
灾情严重,流民遍地,乃表象。
但溃兵混入流民,裹挟作乱,这便是人祸。
苏聁颔首。
“且自入幽州地界,沿途驿站十室九空,地方官吏避而不见。方才暴乱至此,附近差役、驻军,竟无一人前来查看,这幽州官府,怕是蛇鼠一窝,乐见其成。”
这才是最棘手之处。
天灾可赈,兵祸可剿,但若官府本身从根子上烂了,与溃兵流寇沆瀣一气,那他们这朝廷来的钦差,也不过深入虎穴之羔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沉吟片刻,萧牧道:
“郡主,此地绝非久留之所。施粥放粮,只能暂稳一时,解不了根本。我们需尽快进入州城,查明实情,方能对症下药,统筹赈灾、剿匪事宜。”
苏聁嘲弄地扯了下嘴角。
“萧大人以为,那幽州刺史会蠢到大开城门,将府库账册、兵力布防、乃至与溃兵勾结的实据,双手奉上吗?”
“明着进去,看到的,只会是他们费尽心思想让我们看到的太平景象,真正的脓疮,都藏在光鲜的官袍之下,烂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所以,需暗访。”萧牧接口,思路清晰,“乔装改扮潜入市井乡野,拿到溃兵盘踞的实据,摸清官府腐败的脉络,揪出其中关键人物。唯有手握铁证,方能雷霆一击,犁庭扫穴,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苏聁勾唇,“正合我意。只是,你我二人,当以何身份前往?”
两个外乡人,一男一女,在此等天灾人祸交织之地,若无恰当名目,只怕走不出十里,便得引来无数盘查猜忌。
“郡主,” 萧牧迟疑少顷,低声道,“若欲暗访,泯然众人为佳。寻常身份皆有不妥,唯有夫妻之名,最为便宜。同行同宿,可省去诸多解释与麻烦,也合情理。”
“若郡主不弃,可愿暂时……扮作臣的内子?夫妻回乡探亲,在此乱时虽不常见,却也并非无有,可省去诸多盘问。”
苏聁沉默片刻,久到萧牧以为她要出言拒绝时,她却是忽然启唇,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
“可。”干脆利落。
稍顿,她又补充。
“晚些本宫让盈袖找两套不打眼的衣裳,明儿让她留下主持此地赈济,约束流民,等我们消息。”
萧牧点点头,心中稍定,却又思及什么,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她脸上,欲言又止。
苏聁不耐皱眉:
“有话就说,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被她这般一刺,萧牧心尖那点莫名的滞涩反倒散了。
他坦率直言:
“郡主恕罪,暗访之事重在隐蔽。郡主风姿仪态,已非常人可及,这覆眼白绫更是太过醒目,恐生事端,不知可否暂且取下?”
此言一出,萧牧立时忐忑不安,他知晓这要求来得唐突。
旧年猎场惊变,长宁郡主重伤失明,此事天下皆知。
让她取下白绫,无异于揭人伤疤。
苏聁偏了偏头,“就为这个?”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还带点漫不经心。
萧牧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却见她忽的抬手,摸向脑后系着的绸带。
纤纤玉指轻轻一勾,一拉。
覆眼的白色绫带,如同失去依凭的蝶翼,翩然滑落。
这是萧牧第二次目睹苏聁真容。
第一次是在京城的茶楼,彼时二人因误会生了嫌隙,她一袭素衣亲自上门堵他。
惊鸿一瞥。
她眉眼低垂,眸中水汽氤氲,故作楚楚之态。
而此刻,是第二回。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琥珀色的眸子空茫,远处火光映在她眼底,漾开细碎金芒,却照不亮深处的幽邃。
苏聁全然不在意他瞬间的失神。
“蒙不蒙的,无所谓。反正也瞧不见。”
随手将白绫拢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捻那柔软布料,她再开口,仍是那种轻慢的调子。
“就这样好了,省事。”
盈袖麻利地取来衣裳,是从京中带来的。
质地尚可、颜色素净。
本想着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果真是用上了。
苏聁没再穿红,只一身素淡的月白烟灰,长发用根乌木簪松松绾着。萧牧则一袭千山翠直裰,更显儒雅。
简短对盈袖交代了几句,苏聁便挽上萧牧手臂,二人沿官道旁的崎岖小径,一路朝幽州深处去。
荒村断壁,饿殍偶现,了无生气。
走了不知几个时辰,又累又渴,却是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夜愈发深。
不远处总算隐约现出些昏黄灯光来。
走近了瞧,门庭冷落,墙垣斑驳。
确是官驿制式,只是破败得厉害。
里面似有人声,却不大。
萧牧上前叩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打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