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端坐马上,行于仪仗之前,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
车内多了个聆疾,他岂能不知?只是他未曾置喙半句。
苏聁所为,看似荒诞不羁,然萧牧深知,这位郡主心思之深,远非常人所能揣度。
她如此,必有其深意。
既为同舟,当有相济之诚,与其徒费心神揣测,不若谨守本分,行己当行之路。
北境风急,前路未卜。
他受命于此,自当殚精竭虑,以安黎庶。
至于其他,且行,且看。
队伍出了京城,人烟渐稀。
马车内,苏聁忽然伸手,捏了捏身旁聆疾的脸颊。
少年脸颊柔软,带点未褪的婴儿肥,手感颇佳。
“在车里闷坏了吧?”苏聁语气中是惯常的慵懒,“前阵子不是总嚷嚷着想骑马玩儿么?”
她轻轻一点萧牧,慢悠悠道:
“喏,看见前面骑白马那个了吗?就那个萧大人,去,抢他的马,准你玩一会儿。”
聆疾眼睛瞬间瞪圆了。
抢那个讨厌鬼的马?太棒了!
自从知道姐姐要和他去什么北境,聆疾就看萧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总觉得这人把姐姐的注意力全抢走了。
“谢谢姐姐!”聆疾欢呼一声,就要窜出去。
“等等。”苏聁叫住他,笑着叮嘱,“玩玩可以,别真伤着萧大人,知道吗?他身子骨没你结实,经不起你那些野路子。”
聆疾撇撇嘴,但姐姐的话他是一定听的,于是胡乱一点头:“知道啦!”
话音未落,人已像道小旋风般卷出了马车。
外头立即一阵骚动。
马匹受惊的嘶鸣,侍卫怒斥,以及少年得意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
动静来的快去的也快。
若非苏聁对武学一道浸淫颇深,还真要错过萧牧被扯下马背时那细微异常。
他有武功傍身。
苏聁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淡了下去。
难怪。
难怪前世这出身江南的寒门士子,能在短短十几年间从新科状元一路青云直上,三十余岁便坐上文臣之极的丞相之位,权势煊赫。
他根本就是一头披着羊皮、暗中磨砺爪牙的狼。
苏聁思绪飘远。
她想起在明州萧府那夜,萧牧高烧昏迷她去探病,还没碰着人事不省的他,就被一把扣住了腕骨。
彼时她没多想,只当他警觉性高,却原来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她先时只是想逗逗他,顺便找个由头让他进马车来,省得在外面吹风,没想到,竟意外揪出了这么个秘密。
看来,她得重新掂量掂量这位萧大人了。
马车帘子被掀开,带着身清冽寒气的萧牧弯腰进来,一脸无奈。
“郡主,您这……”
“外头风大,颠簸,本宫怕萧大人累,特意叫聆疾那皮猴子请你进来歇歇。”
没等萧牧客套,苏聁却是戏谑一笑,意有所指道:
“萧大人,落地挺稳啊。”
这话音落下,车厢内静了一瞬。
萧牧抿唇。
此事他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多年习惯使然,亦是他自保的底牌之一,他没想会在这等小事上露出破绽。
以他的城府,编个圆融的理由并不难。
可他,不想骗她。
这念头来得强烈,直接压过了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审慎。
他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竟将她的看法看得如此之重。
过往点点滴滴汇聚成流,在他自己都未察觉时,已悄然漫过心防。
等他惊觉,那份悸动早已深入肺腑,难以剥离。
“郡主,臣确实会武。幼时家中艰难,为求自保,也为日后前程,私下苦练过。此事未曾主动告知郡主,是臣之过。”
他长睫轻颤。
姿态低到快将整颗心捧出来,递到她面前任她检视。
“臣对郡主,绝无半分欺瞒之心。许多事,郡主未问,臣便未曾多言,但绝非有意隐瞒。郡主若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聁脸上玩味的笑,早在萧牧开口说第一句话时便已僵了。
她本意只是想略作试探,看看这位城府深沉的萧大人会如何应对,她都已经预演了数种可能的对话走向,准备见招拆招。
可她是万万没想到,萧牧居然跟她坦白了?
这让她怎么接?
尤其是,萧牧那目光太烫了,即使隔着一层白绫,苏聁也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恳切。
他别是喜欢上她了吧?
苏聁又傻了。
荒谬,不可思议,可偏偏是眼下唯一能解释这情景的理由。
若非情之所至,以萧牧的城府心性,怎会如此失态,孤注一掷?
别,可别,少瞎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