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聁回府后，径直去了内院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了周嬷嬷和盈袖二人。

“周嬷嬷，我此去北境，归期未定。京中产业及府中一应庶务，暂且交由你打理，若委实难以决断，可递信来。”

“老奴明白，定当尽心竭力，只是此行凶险，郡主万望珍重。”

“盈袖，”苏聁望向一旁，“你随我同行。”

“是！”

“你们二人，去替我收拾行装。衣物从简，以轻便为主。药材、银票、以及我常用的那几样东西，务必带齐。”

苏聁吩咐道，微顿，又补充。

“将聆疾的行李一并收拾了，他也去。”

周嬷嬷与盈袖对视一眼，没多问，恭顺应下。

“去吧，后日一早启程。”

傍晚时分，长宁郡主的车驾浩浩荡荡驶出王府。

华盖香车，侍卫开道，丫鬟仆从前呼后拥。

路人纷纷侧目。

“嚯，看方向是去梨园春？咱这郡主可真是不消停，刚在朝堂上请了旨要去北境赈灾，离京在即还不忘去听戏取乐。”

“嗨，你懂什么，人家是郡主，爱干嘛干嘛，说不定就是去梨园春挑两个可心的戏子，带着路上解闷呢！”

窃窃私语混在车轮声中，苏聁恍若未闻。

梨园春位于城南最繁华的地段。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白日里亦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远远可闻。

这里是京城最有名的戏园子，是达官贵人、纨绔子弟们流连忘返的销金窟，也是长宁郡主苏聁名下最烧钱的产业，没有之一。

为何烧钱？

一来，这儿养着全京城顶好的戏班子，从班主到角儿，个个身价不菲，月例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

二来，苏聁于戏服、行头、砌末之上，所求堪称穷奢极侈。

据说，梨园春的戏衣，取上等云锦、蜀锦为料，金线银线绣出的纹样栩栩如生，造价千金。

头面点翠更是考究。

烧蓝、累丝技艺繁琐，其间缀以真珠、珊瑚、各色宝石。

灯下观之，熠熠生辉，令人目眩。

便连那台上所用的刀枪剑戟，亦非寻常竹木包银，乃是延请巧匠，以精铁悉心打造。

虽未开锋，然形制、分量与真兵无异，舞动间寒光凛凛，煞气逼人。

曾有言官弹劾其挥霍无度，苏聁于御前振振有词：

“听戏听的就是个味道，看的就是个架势！用些破烂货，岂不扫了诸位雅兴？本宫这般，乃是为彰天家体面，增帝京风华！”

歪理连篇，偏生今上亦似拿她没招，兼之怜其目疾，多有纵容，往往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梨园春之豪奢，竟成京中一景，亦成了苏聁骄纵奢靡、不恤物力的明证。

马车径直驶入梨园春后院，早有机灵的管事带着人迎上来，点头哈腰。

“郡主您可来了，快里边请，最好的雅间给您留着呢！今个儿戏班里排了新戏《百花亭》，杨贵妃的戏，那行头是新制的，用的是番邦进贡的霞光锦，镶了三百颗东珠，就等着您来开眼呢！”

苏聁对管事的奉承只是懒懒“嗯”了一声，在众人簇拥下，熟门熟路的，朝园内聆音阁去。

聆音阁内早已布置妥当，熏香袅袅，瓜果精致。

斜倚在贵妃榻上，苏聁手一抬，“都下去吧，盈袖留下伺候就行。”

“是，是，小的们就在外头候着，郡主有什么吩咐随时招呼。”

管事连忙带着一众侍女小厮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很快，楼下戏台便响起锣鼓点。

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珠帘传进来，缠绵悱恻。

苏聁闭着眼，手指在榻边敲打着节拍，恍若沉醉其间。

约莫一炷香后，她停了手，盈袖立即会意，走到墙边巨大的《赵氏孤儿》绣画前，在画轴上一按。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绣画旁，墙壁悄然滑开一道暗门。

苏聁起身，与盈袖一前一后，迅速闪入暗门中。

墙壁无声合拢。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通道，壁上镶嵌着幽幽发光的萤石，走到尽头，便得窥见这梨园春真正的心脏——

院落空旷，地面是专门夯实的硬土。

数十名精壮汉子，正操练着搏杀之术。

简洁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旁边的大屋内炉火熊熊，热浪灼人，叮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赤膊工匠正在锻造、打磨兵刃。

刀剑枪矛，弩箭钩索，寒光凛冽，杀气森然。

这里，便是苏聁用靡靡之音掩盖下，颠覆皇权的獠牙。

一名身形精悍、左腿微跛的男子见到苏聁，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长刀。

他快步上前，抱拳道：

“主子。”

此人名唤霍非，曾是靖远王麾下一员悍将，早年因重伤致残退役，本以为此生已了，却被苏聁秘密接回，又委以重任。

苏聁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