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寝殿里空气又凝住了。

苏聁心里哀嚎着，欲哭无泪。

来了！又来了！

她就知道，萧翊安这厮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心眼比谁都小，最是会借题发挥。

他这哪里是在自嘲，分明是逼宫！

是在问她：我到底是你什么人？凭什么这半路捡来的野小子能叫你姐姐，能抱着你撒娇，而我却只能是个外人？

苏聁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聆疾弄走，不然这醋坛子能在这里阴阳怪气一晚上。

“聆疾乖，姐姐这边有正事要谈，你先跟盈袖姐姐出去玩好不好？”

一听要他走，聆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戒备地盯着萧牧。

“我不走！我要保护姐姐，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好人！”

苏聁额角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把这小子扔出去的冲动，继续温声哄：

“他们和姐姐是旧相识了，是姐姐很重要的客人，听话，你是不是一天都没好好吃饭了？”

提到吃饭，聆疾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小脸一红，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苏聁趁机道：

“看，饿坏了吧？姐姐让小厨房给你做你最爱的炙羊肉和樱桃毕罗，好不好？让盈袖带你去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聆疾咽了咽口水，还是不大情愿。

苏聁赶紧给盈袖打了个手势，盈袖会意，上前牵住聆疾的手。

“小公子，跟奴婢来吧，厨房还温着您爱喝的牛乳茶呢。”

说着，便半哄半拉地把聆疾带出寝殿，还贴心地关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

苏聁长长舒了口气，累得像打了一场仗。

她揉了揉眉心，一抬头，就对上萧牧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姐姐？”他将这称谓咬在唇间，语气里的酸味能飘出三里地，“郡主这姐姐，当得倒是尽心尽力，哄孩子的手段也是炉火纯青呢。”

苏聁：“……”

她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调调弄得头皮发麻，知道这茬要是不彻底揭过去，今晚是别想安生了。

起身走到萧牧跟前，亲自拉了他衣袖，将他按坐到美人榻上，苏聁又斟了热茶，递到他面前。

“行了。”她声音放软，葱白般的手指轻轻一点他额头，“你多大人了，还跟个半大孩子计较？也不嫌臊得慌。”

萧牧接过茶盏，心中郁气散了些许，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咸不淡地说：

“在下不敢，只是好奇，郡主何时多了这么个黏人的弟弟。”

“他身份特殊，关乎北境局势，本宫留他有用，日后我再与你细说。”

苏聁叹了口气。

“别自降身份去跟个棋子置气了，萧翊安，你跟他不一样的。”

闻言，他垂下的眼帘稍稍抬起，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轻轻勾了唇角。

萧牧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那盏茶，送至唇边浅浅抿了口，茶香氤氲。

这尊大佛，总算是哄好了。

苏聁又招呼萧绍钧入座，老将军既为掩饰尴尬，又想替故友尽一份心，嚷着要与苏聁不醉不归，以贺生辰。

推杯换盏间，苏聁和萧牧尚没甚大反应，萧绍钧竟已把自己给灌醉了。

他拉着苏聁的手，絮絮叨叨说靖远王和王妃当年如何如何英勇，说苏聁小时候如何如何可爱。

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

末了，这场闹剧以萧绍钧醉倒在桌上告终。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殿试之期。

金銮殿上，萧牧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一篇策论针砭时弊，深得帝心。

圣上御笔亲点，钦定其为新科状元。

金榜一出，皇城内外，万人空巷。

状元郎跨马游街，好不风光。

萧牧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如今身着大红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更是衬得他风姿特秀，器宇轩昂。

所过之处，鲜花与香帕齐飞，惹得无数闺阁女子芳心暗许。

游街刚结束，萧牧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被一群等候多时的达官贵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状元公留步！老夫乃吏部侍郎，家中有一小女，年方二八，才貌双全……”

“萧状元！我是户部尚书家的管家，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各家仆从为了抢人，差点当街动起手来。

萧牧被围在中央，眉头微蹙，脸上仍是温润的笑，心下却是不胜其烦。

混乱之际，一阵急促马蹄声伴着甲胄碰撞的铿锵由远及近——

“靖远王府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冷喝，喧闹的街口立时死寂。

黑衣劲装的带刀侍卫开道，马车缓缓驶来，所过之处，人人避其锋芒。

这京城内，谁不知长宁镇国郡主苏聁荒淫霸道？谁又不知上个月郡主生辰宴上，这位萧公子曾当众扬言以死明志、誓死不从？

这新科状元与长宁郡主那可是结了死仇的！这女魔头如今当街拦路，莫不是要秋后算账？

车帘掀起，苏聁一袭红衣，云鬓高耸，珠翠环绕，雍容华贵，艳光逼人。

“萧翊安，上来。”

萧牧面上做得一副无奈样，拱手道：

“郡主，诸位大人盛情难却……”

“本宫的话，你听不懂？”

苏聁冷声打断，忽然从马车中探出身，修长的手指一把攥住他大红状元袍的前襟，猛地一拽。

萧牧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踉跄，撞上车门。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门框，刚稳住身形，一抬眸，竟发觉与苏聁近得呼吸可闻。

两抹浓烈的红色交织，鲜艳夺目，烫得人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