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聁没松手，就着这姿势，凑得愈发近。

“还是说，中了状元，翅膀硬了，本宫便使唤不动你了？嗯？”

萧牧被她禁锢在这方寸之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心跳漏了一拍。

“牧不敢。”

“不敢就好。”

苏聁轻哂，攥着他衣襟的手顺势用力一推，萧牧猝不及防，被她推进车厢，向后跌坐上软垫。

车帘“唰”地垂落。

“回府。”

车内，光线微暗。

萧牧慢条斯理地扶正那乌纱帽，又理了理被拽出褶皱的衣襟，这才抬起头。

苏聁斜倚在阴影中，正好整以暇审视着他。

“方才，多谢。”

她闻言，眉梢稍挑，明知故问道：“谢什么？”

萧牧没回答。

只是盯着她，目光灼灼。

任何言语皆显得累赘。

此刻，他目光所及之处，便是答案本身。

苏聁隔着白绫，与他对视着。

脸上玩味渐渐敛去，她忽然轻笑一声，似砾石入湖面，在两人间，漾开圈圈涟漪。

她没再追问，纤长的手指，隔着一小段惹人心痒的距离，朝他心口虚虚一点。

“以后，少招蜂引蝶。”

萧牧挑眉，眸光缱绻，从她隔空点来的指尖，缓缓移到她被白绫遮掩的双眼，又不动声色，到那微微上扬、色泽诱人的嫣唇。

遭他这样看着，苏聁耳根微微发烫，仍是故作镇定。

他低低地笑了声，反而迎着，伸手，轻轻握住她悬在空中的那根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二人皆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摩挲过她细腻的手。

“遵命。”

萧牧应道。

只二字，重若千钧。

翌日，寅时刚过，夜色未褪。

这是萧牧头一天上朝的日子。

他身着崭新的青色官服，站在府门外，看那辆挂了靖远王府徽记的马车碾碎晨雾，稳稳停下。

苏聁掀了车帘，探出半张脸。

“愣着干什么？上车。”她打了个哈欠，“第一天上朝，若是迟了，那些老东西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萧牧依言上车，刚坐稳，就见她脑袋一歪，竟又阖眼睡了过去。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皇宫，苏聁似真困极了，睡了一路。

二人到时，正是百官入朝的时辰，宫门外车马络绎，官员们见了苏聁，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无人不知，长宁郡主苏聁上朝全凭心情。

她若高兴，便来金銮殿上听一耳朵政事；她若乏了，便是十天半月告假不出，皇帝也纵着她。

算起来，苏聁已快一个月未踏足此地。

今日，她居然来了。

不仅来了，还是与昨日被她当街抢回府的新科状元萧牧一道来的。

官员们眼神交流着。

谁都不是傻子，这位祖宗大半个月不见人影，偏在萧牧第一天上朝的日子现身，这摆明了是来给这新科状元撑腰的。

朝会进行过半。

户部尚书正慢条斯理地奏报各地粮仓储备情况，殿外忽的一阵嘈杂。

“报——北境信使急奏！”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侧目。

只见一风尘仆仆的信使入殿，“噗通”跪倒，急声道：

“陛下！北境幽、云二州，连日暴雨，山洪肆虐，堤坝溃决，正值春耕，秧苗尽毁，灾民数十万流离失所！灾情已绵延数月，地方官府起初隐匿不报，如今局势彻底失控，流民聚众冲击府衙，更有溃兵趁乱劫掠，北境已成人间炼狱啊！”

“混账！”

龙椅之上，皇帝猛地一拍御案，脸色铁青。

“绵延半月还隐匿不报，直到流民冲击府衙才来急奏！朕养着这群地方官，是让他们吃干饭的吗？数十万灾民！那是朕的子民！如今却在北境受苦，你们让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怒不可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赈灾如救火，刻不容缓！北境乃边防重镇绝不容有失！朕需要一个能臣干吏，去给朕稳住局势，安抚灾民，肃清吏治！”

“谁愿为朕分忧？谁，愿为这数十万灾民，走这一趟？”

大殿内死一般寂阒。

方才还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此刻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帝看着底下这群装聋作哑的臣子，怒极反笑。

“平日里一个个自诩为国为民，满口仁义道德，如今国难当头，北境哀鸿遍野，需要你们出力了，就都成了缩头乌龟？”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便是这般做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大殿内气氛压抑得叫人窒息。

皇帝脸色愈发沉。

即将爆发之际，后方，有一人出列——

“臣，愿往。”

清泠泠的，似山涧中，雪水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