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绍钧呆住,嘴微张着,半日没合上。
午宴上一幕幕闪过脑海:苏聁突然发难,萧牧激烈反抗,要血溅玉阶……
“你是说,她不是真想让你当面首,你也不是真要去死?”
“当然不是!”萧牧哭笑不得,“您想想,她若不那样,那些宾客肯走吗?我若不把话说绝,这戏能真吗?”
萧绍钧脑子有点乱,这反转来得太快,让他这一向直来直往的武将有些措手不及。
“所以你真是来送点心的?”
“是啊。”
萧牧叹口气,把提盒盖好。
“她今日一口正经饭没吃,又劳心劳力演了那么一出,我怕她饿着,特意做了些她素日喜欢的点心给她送来,顺便道个歉,毕竟午时那话是说得太难听了点。”
萧绍钧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老了,看不懂这些年轻人的把戏了。
他抬头望向那高耸的王府院墙。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原来并没有变坏,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里挣扎求存。
“进去吧,替为父给郡主带句话,就说……萧伯伯对不住她,让她受委屈了。”
说完,萧绍钧便背着手,转身走进夜色中。
萧牧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且慢。”
他快步上前,截下萧绍钧。
“您与我一道进去吧,今日,是郡主失去双亲后过的第一个生辰,她虽瞧着前呼后拥,实际上还是孤零零的,若是看到您去,她定会好受些。”
想起战死的靖远王夫妇,再看看这冷清的王府大门,萧绍钧心中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也罢,是该去瞧瞧她。”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王府,穿过回廊,正好碰见端着茶水从偏厅出来的盈袖。
“萧公子?”盈袖见到萧牧,笑了笑,又看到他身后的萧绍钧,微微一愣,随即行礼,“萧将军。”
“盈袖姑娘。”萧牧问道,“郡主现在何处,心情可好些了?”
“郡主在寝殿呢,今日折腾了一天,晚膳也没用几口,萧公子您直接过去吧,郡主等您好久了,还特意吩咐过,若是您来了,不必通传。”
说完,她又对萧绍钧福了福身。
“萧将军,您稍坐,奴婢去给您沏茶。”
萧绍钧点了点头,看着儿子熟门熟路提着食盒往寝殿方向走,心里那点怪异又冒了出来。
宁祯院。
苏聁娇慵地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执着书卷,却半天没翻一页。
听到推门声,她头也没回,只冷冷哼了一声。
“不是说了本宫谁都不见?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来触霉头?”
萧牧轻轻合上门,走到她跟前,将提盒往矮几上一放,温声道:
“是在下这个不长眼的,做了点心给郡主您赔罪来了。”
苏聁这才懒懒将话本一丢,嘴角勾起抹讥诮弧度。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那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血溅玉阶也要保全名节的萧大才子么?怎么,是后悔了,还是觉得白日骂得不够痛快,晚上又来补刀了?你还知道来啊?本宫当你骨头硬得连门都不屑进了呢!”
萧牧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嘲讽砸得无奈,却也不恼,愈发好声好气地哄着。
“郡主息怒,白日是在下言行无状,冒犯了郡主,让郡主受委屈了。”
他从提盒里端出碟糕点,捧了走到美人榻边,一撩衣摆,半跪在苏聁面前。
这般姿势,萧牧不得不仰头看她,烛光摇曳,在他清隽的脸上投落光影。
他仰视着她,拈起一块海棠糕递到苏聁唇边。
苏聁垂眸,隔着白绫,看他仰起的脖颈,看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心中那点不快还真散了几分。
但她还是故意板了脸,侧过头不肯吃。
“谁稀罕你的糕点?”
萧牧也不急,手腕稳稳举着,目光灼灼望着她。
“郡主,生辰快乐。”
只这六个字。
萧牧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心尖像是遭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一撞,苏聁怔忡地看着他专注的眼神,不由自主醉进他眸光里。
她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咬了一点点。
甜香软糯,顷刻在嘴里化开。
“算你还有点良心。”
苏聁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过话说回来,萧翊安。”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他些,吐气如兰,“你今日这演技,是真真儿不错啊。那话说的,连本宫听着都想抽你。”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萧牧的腕骨,稍微使了点劲,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萧牧耳根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却没躲,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将糕点又往她唇边送了送,垂下眼。
“郡主过奖,在下也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苏聁就着他的手又咬了口,正想再调侃他两句,却敏锐捕捉到门外一道极轻的抽气声,立时警惕。
“谁?”
寝殿外,有道高大的身影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是御朔左将军萧绍钧。
周嬷嬷说苏聁还没歇下,他本是想着进来瞧瞧这孤零零的故人之女,结果一进门,就看见白日还在慷慨激昂、以死明志的儿子,就这么半跪在才被他一顿痛骂过的郡主面前,仰着头,亲手喂她吃糕点。
郡主呢,正拉着他儿子的手,两人有说有笑,身子都快贴到一起去了。
萧绍钧只觉脑子有点儿不够用。
敢情这俩人是合起伙来把全京城的人都给戏耍了!
萧牧看到是父亲,“腾”地站起身,手足无措。“父亲,您怎么……”
苏聁看清是萧绍钧,略有些尴尬,但很快便恢复镇定,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打了个招呼。
“萧将军也来了。”
萧绍钧嘴角抽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臣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