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分，宾客陆续被引至水榭。

但见曲水蜿蜒，清流急湍，各式佳肴美酒置于木制托盘上，顺水流缓缓而下，供人取用。

水榭周遭，兰草幽幽，琴师端坐在侧，身着素白宽袍。

有知情者认出，此人便是苏聁近来颇为宠爱的面首之一，琴技卓绝。

这曲水流觞之布置，暗合文人风雅意趣，与今日贡士放榜氛围亦是相得益彰。

苏聁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仍是恹恹的，手中把玩一只玉杯，偶尔与身旁侍女低语。

萧牧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明明身处喧嚣，却透着难以言说的寂寥，她在想什么？又是何事，让她如此烦忧？

吟诗作对声不绝于耳，今日郡主寿辰恰逢春闱放榜，文人雅士们借此机一展才学，祝酒诗、贺寿词信手拈来。

“翊安，翊安！发什么呆呢？”

同席的许承砚用胳膊肘使劲一捣他。

“我都对了好几句祝酒诗了，你也一块儿来玩呀！今天咱哥俩都中了贡士，好日子，高兴！你怎么也得露一手！”

萧牧这才回过神，又恰在此时，一只盛满美酒的羽觞顺曲水而下，悠悠漂到他面前停下。

按规矩，羽觞停在谁面前，谁便需饮酒并赋诗一首。

萧牧自是逃不掉。

一时间，众人目光全聚集到他身上。

卫衔川更是似笑非笑摇着折扇，“翊安兄，请吧。”

萧牧平静地从水中捞起那羽觞，举杯向主位遥敬，随即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张口便吟。

诗句一出，其气魄立时将在场诸多陈词滥调比了下去，许承砚抚掌叫好，卫衔川垮了脸，萧让则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庶弟。

偏在此时，主座之上，苏聁忽然搁下手中玉杯。

磕碰清脆，周遭瞬时为之一静。

纤纤玉手轻支下颌，苏聁面向萧牧，笑得分外轻佻。

“萧翊安，你这诗才，当真令人心折。与其在宦海沉浮，受那案牍劳形之苦，不若……长留我府中，与本宫做个伴。红袖添香，赌书泼茶，岂不胜却人间无数？”

此言清泠泠落下，水榭内刹那寂阒。

萧绍钧脸色铁青，他望向主位上那从小被他视若亲女的长宁郡主，心中悲愧万状。

王爷与王妃若在天有灵，见他们捧在手心的明珠竟在众目睽睽下，如此折辱一介书生之气节，该是何等痛心！

他身为长辈却无力管教，只好紧握双拳，痛苦地闭上眼。

萧牧心中早已有数，但乍一听这暧昧之语，心头仍是不受控地一刺，面上温和色立刻褪得干干净净。

“郡主此言，当真是折煞萧某了。”

他语调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阳怪气。

“在下出身寒微，却也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寒窗十载，为的是金榜题名报效朝廷，可不是为了……与那些个妙人儿争奇斗艳，凭着一张脸皮，去搏个以色侍人的前程。”

水榭内，众宾皆是大气不敢出，卫衔川笑得幸灾乐祸，萧让仍锁着眉。

许承砚也觉有些过了，想拉拉萧牧叫他别说了。

没成想，萧牧还嫌不够。

“郡主府中，那可真是人才济济，琴师舞伎，面首优伶，想来早已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在下才疏学浅，又是个榆木疙瘩，既学不会那等搔首弄姿、献媚取宠的本事，也做不来那等曲意逢迎、自荐枕席的勾当。若真入了府，只怕是平白污了郡主的眼，更污了这……满室清雅。”

极尽反讽之能事，听得在场宾客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苏聁原本还沉浸戏中，被他这一连串尖酸刻薄的话毫不留情砸过来，饶是她早有准备，人还是发晕。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真被顶得说不出来话，只得“你、你……”地卡在那儿。

脸色阵青阵白，那难堪的神情中，倒有七分是真了。

萧牧见她如此心中不忍，但戏已开场，也由不得他半分心软。

心一横，他又道：

“郡主金枝玉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满京城的稀罕物，只要您招招手，哪个不巴巴地往您府里钻？”

“您想要什么样的玩物没有？何苦非要来抬举我这穷酸书生，行这逼良为娼的勾当！是看腻了那些只会摇尾乞怜的，图个新鲜？牧虽不才，却也有几根硬骨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郡主若执意要将在下当成那等可以随意狎玩的货色，那在下今日，便血溅这玉阶之上！”

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水榭鸦雀无声。

许承砚脸色煞白，想要冲上去捂住萧牧的嘴，却被他周身那股骇人气势所慑，动弹不得。

苏聁胸口闷得紧。

好你个萧翊安，戏过了啊！

她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杀气腾腾。

“好！好得很！萧翊安，你真是好大的狗胆！”

苏聁一步步朝萧牧逼近，周围宾客吓得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