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怕苏聁真一时兴起,将那沓契书全塞给他,也顾不上细看,只随手从最上边抽了一张出来。
“一所足矣,就这张吧,谢郡主赏赐。”
苏聁接过来,直接递给身畔的盈袖,吩咐道:“念念,是哪一所。”
盈袖展开一看,目光微凝,随即脆生生禀道:
“回郡主,是城东一座四进的院落,离咱们靖远王府只隔了一条街。”
闻言,苏聁挑眉,不由动了揶揄他的心思,笑得意味深长。
“萧翊安,你挺会挑地方啊。怎么,是想着离本宫近些,好让本宫多多照拂你?”
萧牧被她打趣得耳根微热,他垂着眼睫,急得话都说不太利索。
“郡主误会了,在下只拿了最上边那张,并未细看,若是郡主觉得此处不妥,在下可以再换……”
“换什么换?”苏聁轻笑打断,“本宫觉得此处甚好。离得近,本宫若想寻你说话,也省得车马劳顿,方便得很。”
她说着,轻轻一点契书,又塞回到萧牧手中。
指尖微凉,不经意划过他掌心,茸羽扫过般的细痒。
“就这儿了。宅子里的家具摆设本宫会让人置办齐全,回头一并给你送来,你尽快搬过去便是。”
苏聁丢下这句话便施施然离去,起初萧牧尚未领悟她话中深意——
直到他真的搬进那宅院,才算见识到这位长宁郡主口中的置办齐全,究竟是种何等叫人瞠目结舌的阵仗。
搬家那日,萧牧本只携书数卷、旧衣几箱,除此外再无长物。
他正思量院中当如何添置,忽闻门外车马喧嚣。
只见长车如龙,络绎不绝。
靖远王府的仆役鱼贯而入。
紫檀雕床、黄花梨案、官窑瓷器、古砚名墨……一应器物,皆以锦缎包裹,源源抬进。
更有珍本古籍,满置数架。
不过半日,原本空荡的宅院,已是满室生辉。
器物精雅,无一不备,无一不精。
末了,为首之人对着萧牧一躬身。
“萧公子,一应物件都已安置妥当,若有不合心意之处或是还缺了什么,您只管派人到王府说一声便是,小的们便不打扰您歇息了,告退。”
说罢,他也不等萧牧回应,一挥手,便带着那数十名仆役走了。
直至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巷口,萧牧仍独自站在庭院中,有些回不过神。
他环顾四周,见这原本空无一物的院子如今满满当当,还装点得分外雅致。
若非亲眼所见那群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他差些要以为这不过一场梦。
就在萧牧兀自发愣之际,门口忽的有人大呼小叫。
“萧兄!原来你在这儿,可让我好找!难怪我去客栈扑了个空,你居然一声不吭就搬了家!”
许承砚欢脱地蹦进来,尚未喘匀气,便被满院精致陈设晃花了眼,不由咂舌。
“嚯!萧兄,你这新宅子可以啊!这得花多少银子啊,你发财啦?”
他啧啧称奇,绕着院子转了一圈,陡然又想起要紧事来,便神神秘秘凑到萧牧身边。
“哎,先不说这个。萧兄,我跟你说个天大的消息!这事儿外头还不知道,是我偷听我爹跟同僚谈话才晓得的,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许承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砰”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又将萧牧往屋里拉。
“前段时间陛下突然下令彻查此届春闱,你猜怎么着?居然真查出大篓子了!礼部好几个官员都被下了大狱,还有不少之前中了贡士的世家子弟也被牵连,正严刑拷问呢!”
萧牧脸色倏然一变。
“这还不算完!”许承砚喘口气,继续兴奋道,“听说上面正商量,今年春闱的成绩怕是要全部作废,得重新考呢!”
“重考?”
萧牧喃喃重复,心绪繁杂得紧。
“对啊!”许承砚用力一拍他肩膀,“若是真重考,那咱们这些不第的不就又有机会了?以萧兄你的才学,榜上有名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许承砚后边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诸如朝中风向、谁谁谁要倒霉的细节,萧牧却半个字没听进去。
他思绪早飘远了。
怎生这般巧?
他原本打定主意尽早离京,结果苏聁强留他陪她过下月生辰,硬是将他留在京中,还赐他豪宅。
他人才搬进这院里,朝中便掀起如此惊天动地的科场舞弊案,连重办春闱此等重大决定都速速提上了议程。
这对他萧牧而言,无异于绝处逢生,是天大的机缘。
是苏聁吗?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萧牧不敢下定论。
他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位长宁郡主好似并不如表面那般刁蛮乖张,她心思难测,似乎在下一局他全然看不透的棋。
而他,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棋盘上一枚棋子。
与此同时,被萧牧猜疑别有用心的苏聁,恰因这春闱舞弊之事,奉诏在宫中。